乔愈这几个月山珍海味地补养着,身子早已不见从前的细瘦伶仃,从前竹竿似的腿,如今也渐渐长了肉,搭在沈韫章的腿上,边说话边无意识地蹭动,沈韫章清晰地感觉到那柔软的韧性、圆润的弧度,呼吸随之一紧。
沈韫章十四岁随着舅父出海,游历欧洲多国,听说过同性相恋的传闻,当时只道西洋异邦礼崩乐坏,谁成想落到自己身上——
竟然这般美妙。
“少爷。”
沈韫章回过神来,垂眸看他。
乔愈枕在沈韫章的肩头,小声说:“我方才想了想,我今天说的话有些过分,好像是在拿自己的生命要挟少爷,我的本意绝不是如此。”
沈韫章没有接话,静静等他说完。
“我不知道少爷的心病到底是什么,既然不知道,就不能轻易对少爷说,忘记吧,放下吧,这些轻飘飘的话对少爷来说都太残忍了。”
他顿了顿,抱紧了沈韫章的腰,软声说:“所以我想表达的是,我舍不得少爷。”
“不是想要少爷一直陪在我身边。”
“是我想陪在少爷身边。”
沈韫章自认读过许多书,看过许多肺腑之言,依然觉得乔愈这番话的情真意切,胜过所有名家的字斟句酌,抵过万语千言。
他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乔愈的手背上。
“还有,”乔愈用额头轻轻蹭过沈韫章的下颌,“少爷费了这么多心思栽培我,我也想让少爷亲眼看看我五年后、十年后,甚至二十年后的样子,少爷难道不想看到吗?”
沈韫章想,乔愈在引诱他。
用一颗真心、用一双纯澈的眼睛、用少年温热的身体,在引诱他活下去。
他承认,他动心了。
这份心动也许很早之前就生了根,在乔愈一次次眼泪的浇灌中发芽,终于开花结果。
他伸手将乔愈往怀里拥了拥。
乔愈身子软,由他摆布,手臂微微一收,人便贴了过来。沈韫章感到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正在摇摇欲坠,压抑过久的欲望随着乔愈轻浅的呼吸,在这个寂静的夏夜暗自生长。
直到耳边传来乔愈明快的声音:“我还盼着少爷日后重新娶妻,生儿育女。”
沈韫章手臂骤然僵住。
“等少爷的孩子长大了,我来做他的私塾先生好不好?少爷不要嫌弃我,算术我还是教得的。”乔愈想到此处,忍不住弯起嘴角,又说:“若是我也有了小孩——”
话音未落,就被沈韫章推开了。
“少爷?”
乔愈揉了揉肩膀,回头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沉着脸,不知在生什么气。
乔愈把自己方才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捋了一遍,仍想不出哪句触了沈韫章的逆鳞。
他屏着呼吸,观察着沈韫章的脸色,见少爷的火气没有往上蹿的意思,才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翻过身,又钻进沈韫章的臂弯里。
这回倒没被推开,可也没被搂住。
沈韫章的手臂一动不动地搭在被子上,压根没有把他往怀里揽的意思。
少爷总是阴晴不定,乔愈委屈地想。
他不敢再说话了,也不想破坏这个难得的夜晚,只好挨在沈韫章身侧静静入眠,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沈韫章的声音。
“我十八岁上军备学堂,二十岁投军。”
乔愈从困意里惊醒,他连忙抬起头。
沈韫章望着青色帐顶缓缓开口:
“其实那会儿,我并不是抱着什么保家卫国的高尚念头去投的军。”
“正义感固然有,可更多的是年轻气盛。我那时太倨傲,心中少有敬畏,只觉得邺州太小,我要去更大的去处,更广阔的天地。”
“那时硝烟四起,遍地是兵。我由舅父引荐,进了新军十三镇步兵营。带我的班长姓范,名叫范义桥,是个性子豪爽的湖南汉子。”
“我家的生意遍布各地,几位参领都认识我,就连协统官,也因与我外祖父共事过数年,对我颇多照顾。因此那两年,我在营里顺风顺水,嫌操练枯燥,就溜出去骑马。每每闯下祸事,范班长都替我遮掩,免我惩戒。”
“他总说我才华横溢,不该埋没在行伍里。可他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只因家贫投军,又没有背景,只能省吃俭用,勤勤恳恳,攒下的饷银全寄回家,供幼弟读书。”
“不仅对我,他对所有弟兄都很仁厚。”
“后来步兵营改编,班长带着我们一共三十六人,编成一支先遣小队,负责押运军需。”
“那趟差事凶险万分,要穿过一片随时可能遭遇伏击的树林。”
“我们预先排查地势,定好了方略,将三十六人分作三组。到头来,还是中了埋伏。”
“敌军合围,将我们困在一处低谷。其余三十四人全部殉难,只剩我和班长。”
“我先前为了掩护队友腿部中了一枪,难以行走。范班长的肩膀也受了伤,见我这样,他只能用绑带拖着我,一步一步挪出雷区。”
“那天很冷,很冷。”
……
“颐安,撑住,我带你出去。”
“前头就安全了,你千万要撑住。”
“颐安,不能睡,打起精神来。”
声声呼喊钻进耳朵,沈韫章在一片灰蒙蒙中睁开眼,他看到范义桥被鲜血染红的背影。察觉到他醒过来,范义桥转过头,露出一口白牙,乐观道:“到了,前头就安全了。”
“班长,你……快走,别管我。”
“弟兄们都折在这儿了,我走去哪里?”
范义桥面容苦涩,抹了一把汗,松开几乎将他的手臂勒到充血发紫的绷带,过来想要扶起沈韫章,又在半路停住。
他说:“我先去前头探探,免得有埋伏。”
沈韫章那时失血过多,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伸出手,虚弱地唤:“班长,班长……”
他眼睁睁看着范义桥背过身去,离他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模糊。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喉咙挤出一声:“班长,危险!”
下一秒,火光轰隆。
范义桥就这样死在他面前。
“班长!”
沈韫章拼着最后一口气,想要爬过去,可他体力不支,中途便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三日的清晨。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直到一车装满玻璃器皿的箱子被人推着从病房经过,咣当声响,才把沈韫章唤醒。
他勉强掀开眼帘,看了看四周。
这大概是随军医院,空气中散发着石炭酸和酒精的味道,头顶是一盏煤油罩马灯,天光从木格玻璃窗透进来,连带着几声军号声。
身子稍一动,腿间便袭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想起山谷里的战场,下意识喊了声“班长”,话音落下,四周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他挣扎着起身,余光瞥了一眼墙壁,后背骤然惊起一层冷汗——
这不是他的营地。
那墙上的标志,分明属于敌军!
就在这时,两个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沈韫章急忙躺下装睡,闭眼之前,他看到其中一人穿着敌军军服,另一人则穿着白罩衫。
“你好生照看他,他是沈如诲的儿子,把他完好如初地送回去,还能少你的赏?”
“沈如诲是谁?”
“你不知道?邺州首富沈半城,你没听说过荣华纱厂?”
“啊,这小子来参什么军?”
“富家少爷的命就是好,他父亲、外祖父四处托人打点,想把他调出范义桥的先遣小队,他执意不肯。万般无奈之下,沈如诲求到咱们协统,花了三万大洋,保他儿子一条命。”
“命真好啊。”
“这只小队本就是十三镇派出去送死的,谁知中途冒出来沈韫章这个变数,不过协统让我们保他,我也只好下令,让所有枪口避开他,谁想他为了救一个队友,左腿意外中弹,不能走了……不得已,我只能下令暂留范义桥一命。”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十三镇的新兵教官,体恤新兵是出了名的,果不其然,他拼死把沈韫章拖出了雷区。”
“那范义桥呢?”
“沈韫章脱离了危险,还留他何用?当场就死了。”
“其余的人呢?”
“都死了,”军官轻笑,“范义桥性子耿直,不赌钱不打点,因此不受队官待见,他这支先遣队本就是用来趟雷,当弃子的……”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脆响。
双目赤红的沈韫章抄起床边柜上的止血钳,对着那军官就掷了出去。
准头虽不差,奈何他体虚力竭,止血钳堪堪擦过军官耳侧,“咣当”一声砸落在地。
“快来人!”白罩衫的大夫高声呼救。
几名兵士一拥而上,按住沈韫章的双臂。沈韫章一心求死,混乱之间碰翻了碘酒瓶,他抓住地上的一块碎玻璃,就往颈间划去。直到沈如诲匆匆赶来,一把将他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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