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觉得脑袋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周围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
一旦知道了自己和宋家的恩恩怨怨,这些人会怎么看他?
毫无疑问, 他再也没办法在这安稳地待下去了。
禹秋宁又想起了转学到临江的第一天。
那些人看着他泛白的衣领,连字母都拼错的劣质盗版鞋时, 露出的古怪神情。
在深海里,只要一滴血就能引来几公里外的鲨鱼,而他当时已经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得干干净净。
从此成为了众人围攻的对象。
匆匆多年过去,那些画面仍然能令他手脚发僵。
禹秋宁低着头, 一动不动。
那道视线似乎停在了自己的头顶,短短的几秒钟, 却漫长得像过了好几个世纪。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发僵,胸腔发闷, 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这幅鸵鸟的姿势时,脚步声终于重新响起来。
一步步走远,然后是门合上的声音。
禹秋宁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连吸了好几口气,才缓缓抬起头。
那些人走得干干净净。
几秒后,安静的办公室像是炸了锅。
“刚才那个就是宋总吗?天啊真的好帅啊!比我线下见过的男明星帅多了, 五官这么立体,不知道是不是有混血基因。”
“个子也很高,刚走进来我以为是模特。”
“这张脸要是贡献给内娱,估计能火得不要不要的。”
“能不能申请地球Online的账号重开啊?我也好想像这样多金又帅气地活一次。”
禹秋宁听着这些夸奖, 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以前他还可以用容貌羞辱一下对方,达到某种精神胜利, 可现在听着这些人的话, 连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也被扯掉了。
或许祁昭从一开始, 就不应该选择他。
“秋宁,刚才吓死我了。”
侯子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膀,“我刚才看那位宋总就站你旁边,还以为他和你认识呢。”
“要是和那种大人物认识,我就不会在这搬砖了。”
“哈哈哈说得也是,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隔壁好像新开了家米粉店,你要不跟我一起去……”
-
宋敬训走出来后,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如何。
其他人也不敢吭声。
直到快进会议室时,宋敬训才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刚才替他开门的吕国平道:“你是刚才那个部门的经理?”
吕国平连忙点头,一股脑把自己从头到脚介绍了一遍。
宋敬训淡淡嗯了声,转身进了会议室。
赵东升心领神会地跟上来,对吕国平招了招手道:“吕经理,你也一起进来开会吧。”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股东会议,凭吕国平手里那点散股,连坐地上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现在却直接坐在了赵东升的隔壁。
吕国平好半天才勉强从被命运砸中的巨大幸运中缓过神来,腰杆都比平时挺直几分,感觉自己人生的高光都集中在这场会议上了。
他几乎可以预见,等宋氏正式收购恒泰之后,自己被提拔重用的场景了。
会议进行到尾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该签的合同都签得差不多了,只要这段时间不闹出什么幺蛾子,所有的收购流程很快就能走完。
赵东升难掩喜色,“宋总,今天能和您达成合作实在是我的荣幸。我已经让人在附近订了餐厅,您这次一定要赏脸。”
宋敬训拿出手机,冷光映在他沉静的眉眼上。
“我跟家里人报备一下。”
“您的爱人吗?”
赵东升顺着话往下说:“我夫人也是这样,每次应酬总让我少喝点酒,我三高嘛,每次回来都得麻烦她照顾我。 ”
宋敬训不置可否,垂眸看着屏幕上新收到的消息。
求求宁了:【好】
求求宁了:【不过最好少喝点酒,对身体负担小一点。】
赵东升敏锐地注意到,宋敬训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展露出了一点不同的情绪。
就听见宋敬训道:“他还不是我爱人。”
“哦哦,明白明白。”
他们这些人里,谁身边还没几个知情识趣的人。
虽然保持着长期联系,但不给正式的名分,就是些打发漫漫长夜的小情人罢了。
赵东升只是没想到宋敬训看着冷淡自持,也未能免俗。
不过有软肋的人才好拉拢。
赵东升小声地和秘书交代了几句。
秘书连连点头,在一行人动身前先出去了。
预定的餐厅规格极高,隐私性极强,从停车场走专属的通道直上包厢,整层只接待他们这一桌。
装修用的是中式风格,每一处都不显山露水,但连角落插花的瓶子都价格不菲。
赵东升是个实打实的人精,一切都打点得十分妥帖。
晚上的菜肴、酒水,用最刁钻的眼光也挑不出任何的错处。
席间不断有人上前敬酒,宋敬训每次只是象征性地沾一沾唇,但架不住积少成多,眉眼间染上了薄薄的醉意。
赵东升瞧准时机,又给秘书递了个眼神。
包厢的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排年纪很轻的少男少女,就像是首饰上精心镶嵌着的珠宝,漂亮又耀眼。
他们进来热情地打招呼,然后训练有素地开始表演。
一个个面容姣好,动作柔软,为整场沉闷的商务宴请里添上一点调味剂。
赵东升压低声音道:“宋总,这些人都是底子干净的。您要是感兴趣,可以让人过来聊聊。”
宋敬训朝台上瞥去一眼。
灯光一打,舞台上所有的小动作都无所遁形。
站在后排的一个男生,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刚毕业的样子,手忙脚乱地跟着音乐的节奏。
一个走位错误,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吓得后半程缩着脖子,瞪着一双大眼睛战战兢兢地盯着自己的脚下。
宋敬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赵东升立刻意会,舞蹈一结束就把其他人都谴出去,对那个胸牌上写着“小辰”的男生招了招手。
“去,陪宋总喝两杯。”
被点到名的小辰愣了一下,在其他人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下,同手同脚地端着酒杯过去了。
他在宋敬训身侧站定,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宋总您好,我叫小辰,是临大表演系的毕业生,今天是入职第一天。”
宋敬训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小辰的脸顿时涨红了,紧张又止不住的兴奋。
他在后台准备的时候,就一直听他们说今天来的客人身份非同一般,没想到还这么年轻英俊。
比起应付那些年龄可以当自己爹的中年富商,如果能顺利攀上眼前这位……
小辰忍不住又抬眼偷偷去看。
那双看似漂亮清澈的眼睛,眼底是还没收干净的野心。
宋敬训收回视线。
“不用了。”
悬在半空的酒杯没人接,宋敬训直接起身。
小辰顿时僵在原地。
他还想再争取机会,但直接被旁边的工作人员给挡住。
赵东升连忙跟着站起来,“宋总,您要是不满意我可以再——”
宋敬训冷冷看他一眼。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多余的安排。”
-
宋敬训坐在车子的后排。
车外的光线落不进来,他随手把束缚在颈间的领带扯下来,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也摘了下来。
没有了斯文的镜片遮挡,眉眼间的线条显出一种更锋利的、甚至近乎野蛮的危险感。
像是野兽收起了伪装,露出真实的獠牙和利爪。
别墅的一楼亮着暖黄的灯。
一道人影正躺在沙发上,没什么正形地捧着手机看视频,时不时发出一点笑声。
宋敬训推开门时,脚步一顿。
墨绿色的眼睛如同找到猎物般,迅速锁定了那道身影。
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禹秋宁就穿的比较随便,一身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脚上连袜子都没穿。
白皙的脚趾微蜷缩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柔软的抱枕。
禹秋宁已经把公司的负面情绪消化掉了,正追二创小视频追得正起劲,忽然感到眼前的光线一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对上一双深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调的灯光里比平时更加浓郁幽深。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刻鲤鱼打挺坐起来。
“你回来啦,我给你准备了解酒的。”
禹秋宁快步进厨房,把提前冲好的解酒茶给端出来,递到还站在原地的宋敬训面前。
宋敬训一顿,道:“给我的?”
“对啊,”禹秋宁解释道:“以前阿昭也经常应酬,回来就吐个不停,一般他喝完这个,第二天起来就不会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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