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瞪得比梁结彩的还要大,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梁结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小孩被吓得快哭出来了,他实在无法把病床上那个姿态难看的男人和平常体统规矩的梁寺洵联系到一起。
后来听说他好了一些,妈妈又带他去了医院。
这次的哥哥没有躺在床上了,他就坐在窗沿下的地板那,环抱着膝盖,脑袋仰得高高的,病号服极为单薄,被他绷紧了,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脊背上骨头凌厉的凸出来,他眼眶无神,就那么呆呆地盯着外面的天。
梁结彩扒拉着门框,好奇地看他,循着梁寺洵的视线看去,只能看见那一小片蓝天。
他声音细微,梁寺洵还是听见了,他慢慢转过了头,涣散的目光与梁结彩对上。
梁结彩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梁寺洵嘴角扯开一丝笑,他缓慢地伸出手,冲着招了招,动作呆板僵硬。
梁结彩看了看不远处和爸爸聊天的母亲,他犹豫着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梁结彩都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气味,阴凉瘆人。
梁寺洵从兜里拿出一个手机来,梁结彩认识,这是苹果4s,好几年前的款式了,他哥不是大老板吗?怎么还会用这种过时的手机。
“…医生说不能给你玩手机。”梁结彩吞吞吐吐道。
梁寺洵仿佛心情很好,他玩着手机,眼睛弯起,配合着他那张青白的脸,梁结彩看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给你看你嫂嫂。”梁寺洵声音沙哑,他翻出一张照片来,指着上面的男孩,笑着对梁结彩说。
梁结彩呆呆地看向那块狭小的屏幕,照片上,一个男孩,头发像是洋娃娃那样烫着卷,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颊可爱地鼓起,他正被梁寺洵搂着,照片的光线不太好,但是男孩那双眼睛正灼灼发亮。
梁结彩盯着男孩看了许久,这好像是爸爸老板的儿子吧,他记忆里似乎有这个人的存在,在他扶着墙走路时,他见过一次,男孩穿着裙子,笑嘻嘻地抱起了自己。
他只记得抱他时,他闻到了这个人身上甜蜜的香气。
照片上的梁寺洵也并没有现在这么死气沉沉,眉眼舒展开,和男孩一起笑着看向镜头。
梁结彩看了看照片,转而又看向梁寺洵。
“漂亮吗?”梁寺洵问他。
梁结彩点点头,他细声细气道:“嫂嫂?我的嫂嫂吗?”
“爸爸说哥哥的老婆,我才能叫嫂嫂。”他以为自己很聪明,又问:“那他是我哪个哥哥的老婆啊?是你还是常顺意啊?”
话音落下,刚才还笑着的梁寺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青白的一张脸变得更为阴森,瘦到颧骨都凸了出来,使得那双死气的眼睛在看人时像是被毒蛇缠绕住。
梁结彩差点被吓尿了,他哆哆嗦嗦地就要爬起来去找常今秋,没想到梁寺洵一把摁住他,他凑过来,一字一句道:“他是我老婆,是我老婆,再敢乱说话,我就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他扣住梁结彩的肩膀,力气越来越大,语气凉森森的,不断地重复那句话。
梁结彩喘着气,肩膀承受着剧痛,嘴巴一瘪一瘪的就要哭,可他不敢在梁寺洵面前哭出来,“我、我知道了,他是你老婆,是你老婆呜呜呜救命啊妈妈……”
“叫。”梁寺洵脸色稍缓,他把手机屏幕递过来。
“叫、叫什么?”梁结彩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叫嫂嫂。”梁寺洵命令他。
梁结彩心惊胆颤地打量着他的脸色,他觉得自己要是不叫的话,梁寺洵肯定会活撕了自己,他连声叫道:“嫂嫂,嫂嫂……”屏幕上,男孩那张可爱的笑脸被自己的泪水淹没,他一边叫一边哭。
听到这些话,梁寺洵才满意地点点头,他收回手,又把自己抱坐一团,垂头看着照片。
被松开的梁结彩如蒙大赦,他连滚带爬地跑向了病房门口,嘴里哭喊着:“嫂嫂、不是,妈妈、妈妈救命啊呜呜呜呜呜…….”
……
梁结彩回忆起以前,他胆寒地摇摇头,把目光瞥向抱着自己的芋香时,却见他脸色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梁寺洵迎面走了过来,衣角在秋风中翻飞。
芋香躲避着他的目光,酸麻的手臂陡然一松,臂弯里的小孩流畅地滑落在地,稳稳地站着。
芋香抿着唇,六年来,两人没有见过一次面,他没想到这次会这么突然,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几个小时前,常顺意才说他长胖了,芋香的手不经意地去摸腰身,他真的长胖了吗?那现在他还漂亮吗?此时此刻,梁寺洵眼中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和六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的漂亮。
芋香的手指抚摸上脸,脸肉在他指尖被揉捏着,垂落在地的目光慢慢爬上男人的衣角……
他呢,他还喜欢自己吗?
又在走神。梁寺洵低头看着他,都见到面了,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又在想怎么跑吗?
“不是和常顺意去吃饭了吗?怎么在这。”梁寺洵哑声问。
芋香不肯抬头,他揪着手指,姿态忸怩,压着嗓子说:“他公司有事,就先走了。”
“那他就让你一个人来接?”梁寺洵说。
“接个孩子难道要很多人吗?”芋香嘟囔着。
梁寺洵没忍住,他冷笑一声:“你这是在为他说话?”
“我哪有!”芋香皱起眉,他不由得仰起头反驳,嘴巴翘得高高的,看样子是不高兴了。对上梁寺洵的目光时,他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梁寺洵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
站在中间的,矮小的梁结彩别扭地捂着肚子,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芋香的衣角,小声说:“…嫂嫂,嫂嫂我想尿尿……”
芋香回过神,他慌张地别开目光,“听见没有?你弟弟想上厕所,还不赶紧把车开过来。”
他脸颊泛红,不知所措的模样落在梁寺洵眼中,男人嘴角有了笑,他转过身去开车,留下一句:“他装的。”两个人都在装模做样。
上车时,芋香本想带着梁结彩去后面坐,没想到梁寺洵率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这。”他冲芋香说。
芋香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从男人身前坐进去时,他下意识垂下眼,睫毛眨得飞快,似乎都感受到了对方的鼻息,他坐在副驾驶里,眼神忽然瞥见了梁寺洵搭在车门上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极深的伤疤。
他目光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梁寺洵上车后,芋香想去拉安全带的手蓦然握紧了收在背后,他余光瞟着身旁的男人,一秒…两秒……他在心里还没数过三秒,梁寺洵就侧身倾了过来。
芋香心跳得飞快,他缩在座椅里,澄亮的眼瞳微微抖着,迎着男人的目光,他还要故作不满,“干嘛?”
梁寺洵距离他很近,鼻尖只差一点就碰上了,芋香明明羞怯极了,还要装得趾高气昂,像以前一样,可爱又恶劣,演技堪忧。
他拉过芋香身侧的安全带帮他系上了,“你说呢,坐车安全带都不系。”
他说完后,就退了回去。
“我忘了。”芋香鼓了鼓脸。
“这也能忘?你之前坐常顺意的车,你也经常忘吗?他也这么给你系的?”梁寺洵一边开车一边说。
这人烦不烦,老是提常顺意干什么!芋香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过了好一阵,芋香才闷声闷气道:“我自己系的。”
梁寺洵抿了抿唇,想把嘴角那点笑收回去,可是怎么都忍不住。
汽车开到常今秋的门店前停好了,芋香坐在里面没动,等着梁寺洵来给他开车门。
梁寺洵一下车,果然走了过来,先是帮他打开车门,又把他把安全带解开。解开了也不动,撑着椅背,垂眼看着芋香。
芋香目光闪躲,可是男人的气息将他笼罩得严严实实,快要合拢的睫毛扑闪着,几秒后,他推开面前的男人,埋头自顾自走在前面。
梁寺洵笑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蛋糕店装修得很漂亮,符合当下年轻人的审美,这还是当初芋香提出的建议。
他红着脸走进来时,店里刚好忙完,一个服务生在擦桌子,瞧见他后吹了一声口哨,冲着玻璃后面的常今秋扬声说:“秋秋阿姨啊,你儿媳妇又来了。”
芋香瞪了一眼她,这话让走在后面的梁寺洵脸色黑下。
常今秋系着围裙,从玻璃后面跑了出来,她笑呵呵地迎上前来,“回来啦,辛苦了辛苦了,我帮你拿蛋糕吧,你想吃哪个味道的?或者我来现做。”
“都可以。”
女人瞥见他身后的梁寺洵,诧异道:“小洵也来了,你俩这么巧吗?”
常今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俩,梁寺洵点点头,他没多说。
常今秋看了看他俩,她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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