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发烧了。”方渺带着哭腔,“你知道谁有吗?”
那个大叔一听,便立刻吆喝起一嗓子,“这小娃子他哥哥发烧了,你们谁还存的有退烧药,给他点用用!”
一时之间,大通铺里没人应。都是来干力气活的糙大老爷们,本来就强壮不怎么生病,也没有个存药的生活习惯。有人可能以前发烧还剩下几颗,但是下午有人见着了孙昌平开车过来把人拉进医院,很快就在这大通铺里传开,这些工人跟方渺他们一样,在这窑厂待着几个月才出去一次,很多外面的事都不清楚,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
那这手里还剩几颗的发烧药可就珍贵了。
方渺见状,从裤子里掏出了一把零钱,喊道,“我有钱,我可以买!你们再想想还有没有退烧药?或者……或者治感冒的消炎的都行!”
那一把零钱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花花绿绿的光泽。
就在这时,有个年纪稍微大些的,说,“都是一个屋子里睡着的,俺要是有直接就拿给你了。”
“钱三,你就别藏着掖着了,都是工友。”那人道。
“老张我藏着掖着啥了我……”一个在角落的声音响起,“我刚都睡着了……”
方渺猛然回过头,望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那男人中等身材偏瘦,生得方头方脑,乍一看还有些眼熟……
他又姓钱……
没错,正是曾经差点被蒋昭延跟方渺给打得半死的钱郭的远房亲戚,他跟着钱郭一道儿来这窑厂干活,被分到了第一组。钱郭在医院里养了快大半个月,出了医院后便和杨阔一样收拾东西走人了,他远方亲戚钱三还依然留在这。
钱三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怎惹事,可到底是自家亲戚被这俩兄弟弄得半死,钱三怎么可能不替钱郭出口恶气,他早就从床铺子地下抽出药板了,还有吃剩下的一粒,一直握在手里见这小子干着急。
现在被人点出来了,他装模作样道:“嗯……我想起来好像是有……”
方渺瞬间就跟看到了救命稻草,他冲到钱三面前,“你能不能卖给我…你想要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事。”钱三笑笑,“你知道我是谁吧?当初你跟你哥把我表哥打得快半死,你没想到有天你得向我求一颗药吧?”
“……可那是因为你表哥故意陷害我哥!给我哥鞋里放了钉子……我们后来也赔给你表哥一大笔钱了……”
钱三冷哼一声。
明明大通铺里的灯光是那么昏暗,方渺却觉得就跟被扒光了衣服被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攥紧衣摆,那里雪化了缘故发潮,冰的他手指都没知觉。
“那我跟你们道歉……对不起,我真的很需要这药,我哥已经烧了很久了……你怎么样才能把药给我呢……”
有人看不下去了:“钱三,别捉弄人家了,事儿别做绝,这小方就跟蒋组长的眼珠子一样,明儿雪停了咱们还得复工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保不准手里还藏着药呢,拿我来当枪杆子使。”钱三“嘁”了一声,他把还剩一颗药的安乃近亮出来了,“也不能白给你,50块!”
在医院里,一片安乃近的价格大概在两毛到三毛。
“钱三,你想钱想疯了?”有人说。
“他想要他就买!”钱三一脸不耐烦,要扯被子睡觉,“我贵卖给他总比你们藏着掖着好。”
他就不信了,这大通铺里,快百十来号人,就他一个人有退烧药。
“我要……我要!”方渺把裤子口袋里的钱都掏了出来,这钱都是他平时给张奶打饭五毛五毛的攒出来的,平时他想花蒋昭延总是先付了钱。
还好他还有钱。
他慌乱地一张一张五毛一块的票子数着,几乎快要将钱都数完,数够五十块方渺就将钱递过去,快速地将那片药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生怕钱三会反悔一样。
拿到药,方渺便飞快地跑出了大通铺。
小木屋门被推开,寒风跟喘着气的方渺一起扑到屋中,方渺快速把门闩插上,等不及休息,他拎起热水瓶倒出水,抠出那片药,把药喂进蒋昭延的嘴里。
他想要喂一些水,可水大部分都从蒋昭延紧闭的唇角溢出来,方渺几乎快要急哭,他用尽力气把躺着的蒋昭延拉起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捏着他的下巴,拿着勺子一点点舀水喂给蒋昭延。
“蒋昭延,你听话,快咽下去……”
他毫无章法地拍着蒋昭的背,又伸着头去看他嘴里的药还在不在,他舀的温水大部分都进到了蒋昭延的胃里,但那枚药片还迟迟不下,被水化开,粉末沾慢了蒋昭延的口腔。
方渺又持续一点点喂水给他。
直到确定大部分的粉末都顺着水流进了蒋昭延的身体里,方渺才放心下来,他将蒋昭延重新放平,将他额头上的毛巾打湿再贴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方渺的错觉,他总觉得蒋昭延的身体似乎没有那么烫了。
墙上挂着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响着。
方渺望一眼墙上的时间,还有几分钟就十二点了。
他握着蒋昭延的手,额头紧紧抵着,闭着眼睛流下热泪,在心里许下最后他的生日愿望。
蒋昭延快好起来。
蒋昭延快好起来。
蒋昭延快好起来。
他连着默念了三遍。
许完这三个愿望,方渺就这样脸贴着蒋昭延的手心趴在床沿边,没发出一声声响,任凭着眼泪慢慢流淌。
一天下来,他哭了太多回了,甚至比他五年流的眼泪还多。那些眼泪都曾被蒋昭延用手擦拭去,然后方渺很快就破涕而笑。
那今天的呢,没有人帮他擦眼泪了……
方渺的鼻子酸得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他闭上哭得红肿的眼皮,嗓子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委屈的哼声。
炉子里的炭慢慢燃烧,浑身疲惫的他不知不觉就倒在床边睡着。
而这些眼泪,在那宽大的手心里,慢慢聚成了一个小水窝。
半夜,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炉子里的炭燃烧殆尽,整个世界都如同静止一般。
那只骨节分明的,被方渺的脸蛋沉沉压着的手,微弱地动了动手指。
好像在拼尽全力,想再为方渺擦一次眼泪。
作者有话说:
哭……救夫还没完,后天继续更新!求海星和评论(咬着鲜花撒泼滚地耍无赖)
第54章 我不离开你
冷,太冷了。
蒋昭延打着哆嗦睁开眼睛,是一片浑沌的虚空。
“方渺?”
没有人回答。
方渺呢?为什么天那么黑……
周遭朦胧一片,好像被蒙上了层层黑色罩纱,蒋昭延看不清任何东西,他从床上坐起来,如摸瞎一般下床,双手在半空中摸着,试图能摸到小木屋的墙壁或者是桌子。
但他什么也没有摸到。
一股寒意朝蒋昭延扑面而来,如坠冰窟,蒋昭延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只能双臂抱着身体继续走下去,可步伐却越来越沉重,像是坠了几千斤的石头,重得他几乎都抬不起脚来……
怎么会这样?
屋子里的炭难道烧完了?方渺呢?外面下这么大的雪,他跑哪去了?
蒋昭延只记得自己最后晕倒时方渺紧张害怕的神情。
“方渺!方渺!”他再次呼唤。
没有人应,蒋昭延急了起来,他拼命地抬起脚,脚却像是黏住一般怎么也动弹不了。与此同时,寒冷褪去,高热又扑面而来,周围瞬间变成熔岩般的炼狱。
方渺带着哭腔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蒋昭延!蒋昭延!”
“方小渺!”
但方渺听不到蒋昭延的回应,甚至大哭起来。
蒋昭延彻底急了,他紧咬着牙关,汗如雨下,用尽全力地抬起脚,甚至开始用手去拔,终于抬起了一只脚。
几乎每一步都艰难至极,蒋昭延顺着声音最大的方向跌跌撞撞跑去,寒冷与炎热交加,他不敢停下来半步,只想赶紧找到方渺。
前方开始出现微微的光亮,像是出口,白雾团团笼罩,方渺的哭声也更加深刻了。
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呼吸,蒋昭延拼命地跑,他剧烈地喘着气,白雾像是水汽一样扑在他的脸上化成了水珠,混着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答答的流淌。
太疲惫了,几乎每一步都用尽了浑身力气。
坚持住,就快要出去了……
层层迷雾被蒋昭延冲撞开,一股刺眼的光照的蒋昭延紧紧闭上眼睛,待他适应重新睁开后,他见到一片绿地。
这下他看清了自己——他的脚不是人类的,而是深深扎根在土里的树根,他以为的手也不过是树的枝干……
又是他上次做的那个梦。
他看到,只有两片小嫩叶子的方渺正生长在潺潺流动的小溪边,刚刚好的阳光照射在他的叶面上,反射出绿油油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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