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们只照顾过正常的人类幼崽,哪里遇上过他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每天帮忙给他穿个衣服都是一场硬仗,偏偏姐弟俩还不能下重手,生怕他情绪过激,身上的蛊毒失控了。
姐弟俩没办法,拖着他去到族内的议事大厅外请沈莲裁决。
沈叙铮和沈叙筠站着,自己则跪着,因为他不会走路。
沈莲缓缓走过来,而后——
一把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生生提了起来。
“想当个畜生很简单,”沈莲道,“但你既然求着我给你穿上了这身衣服,就给我活出个人样。”
在被衣领勒到近乎窒息的刹那,他看着沈莲的眼睛,突然听懂了她的话。
那无数的自己曾经不能理解的音节堆积在脑海里,终于被排列成了他所能理解的意思。
那一刻,他哭得不能自已。
他开始学习说话,学习写字,学习穿衣服。
他学会了坐着吃饭,学会了用双脚走路。
他可以看书了,可以凭借着自己去探究世界的一切。
他知道了何为善恶,何为对错,何为爱恨。
当沈家姐弟俩带着自己找到华煜明时,他果断地出手杀死了对方。
因为这是正确的。因果报应,一个恶人终究得自食恶果。
但是这份仇恨也该到此为止。
他走出那个山洞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他觉得自己可以彻底将过去那段经历抛之脑后,大步迈向新的生活。
他试着像普通人一样,上学工作,与人交际。
曾经的一切不堪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忘记了笼子里相互依偎的同伴,也记不清那个教会了他说话,间接救了他一命的孩子。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有了几个能交心的好友,也学会了怎样去爱一个人。
但偏偏,在他觉得自己终于活得像一个人的时候,惠光出现了。
站在结界里,看着自己面前阔别了近二十年,此刻一脸茫然无措的兄弟,程叙渊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强行扒去了人类的伪装,被扔进了斗兽场里。
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手足相残的戏码。
程叙渊张了张嘴,而后,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再次张口时,他的舌面上出现一道血痕,将那莲花的图案直接斩断。
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蛊如洪水开闸,在体内汹涌澎湃,伺机而动起来。不需要再用他的键盘法器去做控制或者引导,他也是解开了锁链的怪物。
有血从他的唇角流下,但是他说话的吐字却格外清晰:“好久不见。”
眼前的家伙本该是他最亲近的存在之一。
而现在,就由他来送对方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说:
程叙渊有在试着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去爱另一个人。
所以,嗯……
————
主页有编辑的男狐狸精塑!!来看!
第78章 生死同担
当程叙渊出现的那一刻,惠光就已经几乎无法思考了。
他看着面前的青年人,茫然又惶惑地抬手摸着自己的脸:“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程叙渊望着他,开口,轻轻地唤了几个音节。
结界外,边籍有些茫然:“他在说什么?这是优勉语吗?但怎么听着不太像?”
沈叙筠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不是。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些音节不属于任何语言,甚至可能没什么意义。这应该是他们自己的交流方式。”
“自己的交流方式……”边籍低声重复了一遍,旋即扭头看向华施。
果然,不远处,华施的脸色却在听见那些话语时,面色倏然变得有些苍白。
他听出来了——
他曾经听过这些混乱不成句的音节。从那一个个昏暗的、充满血腥味的笼子里传出。
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存在并不是真正的怪物,而是一个个孩子。他们天生对世界有着好奇心,本能会促使着他们去学习语言,彼此交流。
但是,没有人教过他们。
于是,他们听着那些研究员说话,模拟着他们的发声方式,彼此试探着,逐渐变成了只属于自己的语言。
但要说这是“语言”可能也不准确,因为那些音节明显凌乱失序。边籍似乎能隐约听出几个字,但是却无法连在一起进行理解。那只是这些笼中人用模仿来的音节,拼凑出来的话语。
但惠光听懂了。
当他听见程叙渊发出那些音节的时候,他的脸上先是显露出震惊,紧接着巨大的恐惧与无措。
明明从他逃离笼子的那一日算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可是当那些熟悉的音节出现时,曾经的痛苦回忆都如潮水般涌来,携泥带沙,让他不由得觳觫战栗。
他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程叙渊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程叙渊踏着毒花,口中说着只有他们两人可以懂的话语,慢慢走向惠光。那些毒花无法伤害他分毫,甚至在他体内蛊毒的震慑下变得蔫头耷脑。
他的声音很小,而且越来越轻,直到几近呢喃私语。像是在温柔地哄睡,但唯有他们彼此清楚——这些话语能瞬间扒开他们心底尘封的记忆,将那些过去的痛、血、泪,全部重新唤醒。
程叙渊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但他却记得,每当自己被做完了实验摔回笼子里,他都会这么带着生理性的哭腔喃喃出声。
而彼时笼子里的另一个存在,即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惠光,都会蹭过来,抱住自己。
但现在,惠光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们的角色在此刻颠倒了。
这一次,是程叙渊缓缓走到了惠光的面前,温柔地抱住了他。
惠光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手,回抱住程叙渊。
他像只小动物似的,轻轻嗅了嗅程叙渊的颈侧。
没有难闻的血腥气,也没有刺鼻的药味。怀中的人躯体比以前更温暖,有力,还带着股清新好闻的草木药香。
“为什么,你和我,不一样了?”
惠光忍不住轻轻地提问,带着茫然与悲戚。
这一个月,他见过了很多人,他明白了自己与人的不同。
明明他们披着差不多的皮囊,但是惠光却在心底分了类——一类是人,一类是他自己。
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他想要将他归在人的一类,可是当对方开口时,他原本认定的分类标准便彻底垮掉了。
什么是人,什么是兽,什么是怪物?
他彻底分不清了。
但是对于惠光而言,眼前这个阔别多年的手足,是他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温暖。
他更用力地回抱住程叙渊,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落下。
他没像刚刚那样癫狂地大吼大叫,疯狂摔打,而是用带着点委屈的声音哭诉道:“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你变了?为什么……我们不一样了?”
他看得出程叙渊和自己已然形同陌路,却还是悲哀地发问:“我明明也很努力了,为什么,我还是没能弄懂这个世界?”
结界之外,蔡梧怔怔地看着在那绚烂的毒花丛中相拥的兄弟俩。他也想问和惠光同样的问题。
他喃喃自语地开口了:“是啊,为什么不一样?”
明明是相同境遇的兄弟俩,为什么程叙渊和惠光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在得知程叙渊的存在后,蔡梧立刻去找了他的父亲,这才得知:惠光确实还有一位孪生兄弟,被神农谷带走了。考虑到让受害者碰面,可能会对他们造成二次伤害,双方都默契地不去提他们还有个孪生兄弟的事,好让他们逐渐忘却那段过去。
蔡梧又想办法查到了程叙渊的资料,却愕然地发现,除了上学的时间很晚,程叙渊的人生轨迹几乎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与之相比,惠光却……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旁的沈叙筠听见了,瞥了他一眼,笑了声:“你们是不是忘了,他们是人,不是怪物。”
蔡梧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龙折笙看向沈叙筠:“他会怎么处置对方?我记得按照你们的戒律,弑杀血亲是绝对不允许的。他应该也受过戒吧?”
“嗯,当然。不受度戒的话,死后灵魂可没办法回归盘王祖地啊。”沈叙筠却看向结界中的程叙渊,“放心,他有分寸。”
这回不光是龙折笙皱着眉,一旁听他们说话的左哲也面色不佳。
他作为程叙渊的好友,对于盘瑶的各种规矩也是有所耳闻的:“你们真准备让他亲手杀死他的亲兄弟?”
沈叙筠闻言,扭头看了左哲一眼:“神农谷是他的家,他的亲兄弟只有我。”
“……”
“能解决的。”沈叙筠笑了下,“我们家里已经商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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