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他听见他的父亲惊怒地大吼,“不是说了吗?!不要去接触这些样本!它们很危险!”
“可是爸爸,”年幼的他懵懂而无知,“这个人他——”
“它不是人!听见了吗?!它不是人!它全身都是蛊,你碰了就会死!”
“可是他对我伸手——”
“该死的,这是它引诱猎物的方式,它想要趁机杀了你!你要是接触它,瞬间就会没命的!”他的父亲暴躁地吼着,重复着,“它不是人!”
幼年时的华施,真的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到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对自己慈爱无比的父亲会如此表现。
他眼见着父亲指挥手下用长矛一样的利器去扎笼里的东西,逼迫他退缩到笼子最里面。他听见那东西发出与人一般无异的痛鸣,却被父亲的一声声“它不是人”而盖过。
现在想来,这或许是父亲在自欺欺人。他疼爱自己的每一个孩子,而这些样本,也都是与那些死去的儿女一般大的幼童。
他只能一遍遍地、恼羞成怒地用“它不是人”来作为借口,这才能蒙骗着自己的良心,继续用他们来做实验。
用那些孩子的尸骨与血肉,铺砌成自己儿子的活路。
小时候的华施不明白什么才是“人”。虽然现在的他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那些无辜的、危险的样本是人吗?
自己的父亲是人吗?
人、兽、厉鬼、怪物,这些东西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谁能做出一个判决,笃定地说,这是人,这是鬼?
他看着笼中那颤动着的影子,默默数着秒。
他知道,梦境马上就要进入到下一阶段了——
抱着自己怒吼着的父亲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一个黑洞洞的山洞,以及自洞中蔓延出来的毒花。
那些绚烂的毒花以洞口为圆心铺开,一直铺到他的脚下,像是一片本该属于童话的美丽花圃。
神农谷的人在处决他父亲是真的下了狠手。时至今日,这些剧毒的花依旧烂漫地开在那个山洞周围,让他无法接近洞口分毫,更遑论看一眼他父亲的尸骨。
但在梦境里,山洞里并非空无一人。
他总能梦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少年踏着花从洞里走出。有风吹过,摇动了他耳畔的银铃,也吹起了他靛青的衣袍。
衣角上,如脚下花朵般绚丽的丝线绣出四四方方的盘王印。
一阵比梦境更真切的银铃声传来,将他从睡梦中拉扯出来了。
华施颤了下,睁开眼,看向正与自己相拥的人。
“你是做噩梦了吗?”程叙渊的声音响起,温和却明显沙哑,“我在呢。”
华施借着月光看着他脖颈上的指痕:“我是不是太凶了?”
“没事,我受得住,喜欢你凶。”程叙渊道,“你刚刚是怎么了?”
华施原本想说自己做的也不算是噩梦,但是听见对方这么安慰自己,又改主意了。
他故意蹭了蹭程叙渊的肩:“是啊,做噩梦了,阿渊哥哥,你哄一哄我。”
“哎……”程叙渊被他一句“哥哥”叫得颤了颤,再一看华施那张帅脸,顿时就把自己是怎么被折腾到哭的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华施:“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你小时候爸妈怎么哄你睡觉的?”华施给了提示。
程叙渊默了默:“我没见过我爸妈。神农谷里的人,就是我的家人。”
华施觉得自己好像戳到程叙渊的伤心事了,有些尴尬:“抱歉。”
但没等他想出些安慰来,搭在自己背后的手轻轻拍了拍。
黑沉的夜色里,一首轻柔的歌谣缓缓响起——
“何物变,变成何样得我怜,
得郎变作衫领子,衫领缠在我颈边;
得郎变作衣纽扣,踏上胸前作横眠……”
这是《盘王大歌》里的《何物歌》。程叙渊用的调子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但内容却是一首情歌。唱得是情郎要变成姑娘的领子,缠在她的颈侧,要变成她的纽扣,眠卧在她的心口。
只是程叙渊用勉语唱来时,将里面象征姑娘的“娘”,通通变成了“我”。
华施听不懂,只觉得这调子格外婉转而温柔。
他闻着程叙渊身上那股干净的草药香,终于做出了决定。
一曲毕,华施分外没有任何困倦的意思,相反,他的眼睛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在黑夜里闪亮亮的。
“程叙渊。”他道,“让我咬一下你的手腕吧。”
抱着他的人呼吸一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华施微微撑起身,望着他,“我是认真的。虽然我们的相识有些儿戏吧……但我这个人很相信感觉,我从第一眼看到你时,就觉得你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而且,我从来说到做到,你信我。”
程叙渊也回望着,眼里似乎有碎碎的月光在闪,遮掩住了更加细致入微的情绪变化。
他缓缓抬起胳膊,将自己的手腕递到了华施唇边:“咬吧。”
他轻声道。
华施顿时笑了,像是前所未有的开心与快活。
他咬住程叙渊腕间最嫩的皮肉,慢慢地咬合,直到齿尖刺破了皮肉,留了痕,见了血。
“这样应该就会留疤了吧。”片刻,他终于松口,端详着程叙渊的手腕。
“嗯。”程叙渊轻轻应了声,“一辈子也消不掉。”
华施满意地笑了,又将自己的手腕送到爱人唇边,催促道:“轮到你了,你也咬我。”
程叙渊看了下他的手腕:“你的腱鞘炎还没好,晚些再说吧。”
但话虽如此,他还是张口轻轻咬了下华施的手腕,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作者有话说:
程序员虽然下海晚,但是游得快啊~
第62章 清晨
……
次日,边籍是被一连串手机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他想起床看一眼,但又实在是没有动力。于是他闭着眼睛懒懒地挪动了一下,将脑袋从左哲的胳膊上挪到了对方的胸口,他用面颊蹭了蹭那触感极佳的胸肌,这才道:“喂,醒醒,有人给你发消息。”
左哲从睡梦中醒来,闻言抬起手,却没有去拿手机,而是搭在了边籍的后背上。他像给猫顺毛似的隔着浴袍捋了几下边籍的后背,也没睁眼睛:“你来看下吧。”
他的声线本就是偏低沉的款,事后清晨时更多了几分磁性,说话时脸颊下的胸膛隐隐震颤,成功将边籍给撩到了。
“哎,真拿你没办法。”边籍睁开眼,伸手去探左哲床头的手机。
虽然他的腰和难以启齿的某处感觉有些异样,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倒是很足,看来自己这个“狐狸精”昨晚被左哲喂得挺饱的,现在“受累”干活也是情理之中。
他拿过手机,坐起身:“密码?”
“你生日。”
“诶呀,你真是……”边籍压下面上不自觉浮现出来的一丝喜色,将手机迅速解锁,“唔,APP上有人找你。”
“谁?”
“云盈。”
“她说了什么?”
“我看下……”边籍点开,将云盈发给左哲的一长串消息全部看过,然后伸手轻轻推了推身边人,“是舒定方遇到了些问题,想要通过云盈来找你咨询下。”
左哲缓缓睁开眼:“舒定方……?”
他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是谁,慢慢坐起身,仍有些睡意朦胧地从后面抱住边籍,拥在自己怀里:“哦,想起来了。是舒载驰的妹妹。”
左哲没有立马问对方有什么疑问,而是吻了下边籍的面颊:“早上好。”
边籍不由得勾了勾唇。
这家伙,明明自己还没完全睡醒呢,却还记得要“例行公事”地给他一个早安吻。
他往后蹭了蹭,靠进左哲怀里,将手机抬起给他看:“喏,她截图了舒定方发给她的消息——说是舒载驰下葬后,墓碑周围长出了很多色彩鲜艳的花,而且查不出是什么品种。虽然目前来看,这花应该是无毒的,但是舒定方还是想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
“……花?”左哲轻轻蹭了下边籍的后颈,像是在汲取能量让自己开机。
而后,他这才看向手机上云盈转发来的照片,微微皱了皱眉:“这些花是怎么来的?”
“我觉得这个问题就是人家想问你的。”边籍抬头看着他的侧脸,“怎么,你也不知道?”
左哲一手揽着边籍,一手点开了那张照片,然后放大,他仔细地看着舒定方发来的照片——
那是一处墓园,绿化做的不错,绿色的草坪上,整齐地排列着数个青灰色的、四四方方的墓碑。但那些墓碑周围大多数都是干干净净的绿草地,个别周围摆着些花圈或者贡品。
但唯独舒载驰的墓碑周围,开满了各色的、不知名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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