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不说话就算是前所未有的冷战,他们以前到底是有多黏糊?这对于一向独立,对感情十分克制的边籍来说,他甚至都不敢相信那是他自己。
再然后的事,边籍也知道了。
他死了。遗体被警方打捞了上来。警方联系了他的父母,带走了他的躯壳。
左哲翻遍了虚槐子的古籍,终于找出了一个能让死者死而复生的禁术。
于是,他字面意义上的追妻追到火葬场,赶在他的遗体被火化前,带着他离开了。
躯壳虽然被保下来了,但他的魂魄则散得到处都是。
“最大的一块”魂魄忘记了自己已死的事实,徘徊在办公室里,直到左哲上门将他强行带走。
他的一部分魂魄虽然被左哲强行塞进了身体里,让他得以脚踏实地地行走,但是这并不代表他真的活了过来。他仍然是个行尸走肉,时不时脸上身上就会冒出些尸斑。
一个死去多日的人死而复生,这种事要是被人发现,绝对会引发剧烈的社会震荡。
加上他的精神状况并不稳定,左哲更不敢刺激他,万一他崩溃了,那就会功亏一篑。对于病中之人来说求生意志很重要,对于他一个死去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左哲只能将他关在这别墅里,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同时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将一切他可能直接或者间接得知自己死讯的途径全部堵上,这才蒙骗他到了今天。
认识边籍的人,基本上都是普通人,对他们来说,边籍这号人已经死了。那天甄玉华上门就是想带走他的遗体,但是看左哲态度如此坚决,她便没有坚持——边籍的遗体到底有没有火化下葬,她再较真也没有意义。人死就是一场空,左哲不过是个深爱他儿子的痴情种罢了。
认识左哲的人,也就那么几个,都是术师。云盈、程叙渊,以及那日只有一面之缘的楚半芳楚会长,他们都知道左哲在做什么,虽然对他的所作所为并不赞成,但是却极为默契地保持沉默。
如果没有人出来搅局,或许左哲真的能闷声办大事,将边籍不声不响地救活,但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边籍的同事中居然还有一位如此“刚直不阿”的同行,见不得左哲做这种逆天而行的事,就这么找上门来。
边籍再度沉默片刻:“那,我是怎么死的?”
“关于这部分记忆……你能记得多少?”
“我只能恍惚记得自己好像是淹死的,其他都没印象了。”边籍想了想,“我是在静江桥那边出事的吗?”
“嗯,他们都说你是跳河自杀的。”左哲抬起头,望着他,“但我不信——你答应过我晚上会回来吃饭的。”
根据警方的监控录像,他是自己挤过了静江桥上的那一处缺口,自己跳的河。
在普通人眼中,任这答案再怎么让人难以接受,它都是真相。
但左哲不信。
他不觉得自己好端端的恋人,会这么突然地想不开。
就算是早上他们刚刚吵过架,但是边籍也答应他晚上会一起吃饭不是吗?
边籍忍不住扶了扶额,甚至笑了声:“……我们真的是在冷战吗?”
“算是吧。”左哲低声道,“我们很少有矛盾会过夜,我说了,你是个非常好的恋人。”
边籍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笑意收敛了。他望着左哲,犹豫了一下,迟疑地抬起手,轻轻抚上对方的面庞。他用指尖描摹着对方的眉眼,想要从自己那破碎的记忆里挖掘出与这个人相处的一切。
一个囚禁强迫自己的变态疯子,骤然变成了一心为他着想却被他残忍忘记的恋人,这样的认知转变让边籍有些无所适从。
他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左哲。
片刻,他轻声道:“抱歉。”
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左哲闭了下眼睛,语气还是很平静:“没事。慢慢来,你总能想起来的。”
边籍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抚摸着左哲的头发,想要将他凌乱的发丝捋顺些许。
左哲有一瞬间的恍惚,让他觉得自己所熟悉的那个爱人又回来了,那份许久未曾谋面的温柔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沉溺其中。
但是就在这时,边籍开口道:“代价是什么?”
“……什么?”
“死而复生,我作为普通人都知道这是逆天而行的事,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左哲移开目光:“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边籍定定地看着他。
有因必有果,有得必有失。如果术师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复活死人,那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左哲必定付出了某些常人难以想象的东西作为代价,才能让自己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但是左哲显然不想说,而他也确实没想好该怎么对待自己这个“天降”男朋友。
边籍再次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好吧。那我等你愿意告诉我了再说,我们先下楼去会会沈荷吧。”
边籍和左哲一同下楼时,沈荷正席地而坐在客厅的正中央。
云盈跟个杀马特悍匪似的拖着张椅子坐在结界旁边,程叙渊倒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几张符纸在沈荷的周围撑起了一层坚固无比的结界,让他无法逃离。他的锁链武器也被没收了,此刻正被云盈拿在手里摆弄。
沈荷没了武器,人也被控制住,但是他却丝毫不慌,好整以暇地盘腿坐在结界里,听见有人从楼上下来,他扬起脸,对着边籍露出一个笑:“你醒了?”
他的笑容温和依旧。在边籍被同事“排挤”的那段时间里,沈荷友善的笑容与问候是他唯一的慰藉。
但现在,他却无端的有些毛骨悚然。
云盈看着两人下来,链子在手中甩了一圈:“你们口完了?我刚刚已经审过这家伙了,他说他只是过于正直,看不得老左使这种有违天道、不能过审的手段。”
“我们没有口,你别说得这么奇怪。”边籍说着,径自从餐桌边拖来一张椅子,拉到沈荷面前,坐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有点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地上的沈荷。
左哲站在边籍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像是最忠心的护卫,又像是最坚实的后盾,他冷冷地看着沈荷,本就有些阴郁的面容此刻更是冷若冰霜。
但沈荷却非常淡定,他看着边籍:“想不到你的心理素质还挺强的,这么快就接受现实了。”
边籍望着他:“不然呢?事已至此,除了接受现实也没别的办法了。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适应力强。说吧,你跑来害我的目的是什么?”
“冤枉啊,我可没想害你。”沈荷两手一摊,“人死了就是死了,魂魄得尽快入轮回转世,这才是正道。你的魂魄骤然消失了,我生怕你被什么邪修抓走,这才找上门来。我看你被他弄成了活死人,想要让你少受蹉跎之苦快些解脱,这哪里算害你?”
边籍眉头一挑:“照你这么说,你还是在帮我了?”
“不只是帮你,也是帮他,”沈荷看了一眼左哲,“这种不能过审的事,他做了可是得遭处罚的。”
边籍下意识地想问“什么处罚”,但是左哲却先一步打断:“你一直在追踪边籍吧。之前应该也是你动手把他的魂魄带到公司,还在周围设下干扰我寻找他的炁场。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说了,我们毕竟同事一场。”沈荷说得很坦然,“他横死,魂魄散得到处都是入不了轮回,我当然得想办法将他的魂魄收集起来拼好了。不过要是早知道,他有你这个天阶大佬当恋人,我也就不费这番功夫了。”
左哲望着他:“你觉得我会信?”
“我没有理由害他不是么?”沈荷望向边籍,似笑非笑,“而且,重点不是你信不信,而是边籍他作为当事人信不信。”
边籍淡淡道:“我失忆了,所以对于你们两个人的说法,我都持保留态度。”
沈荷笑了下:“失忆了还能如此淡定,你的内心还真是非常强大呢。”
“我毕竟是个小说编辑,没见过猪跑也看过太多猪的文了,失忆梗早几年就不时兴了。”边籍望着他,想要透过沈荷的那张斯文笑脸,看清这位同事到底在想什么,“但左哲好不容易把我从全死复活到半死,结果却因为你,差点前功尽弃害我再死一次。你要是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以及补偿方案,我就……”
边籍原本想说他要给沈荷一点颜色看看。
但是转念一想沈荷有着四枚铜钱,可是地阶术师,想来实力不差,他一个普通人也打不过。
于是他话在嘴边一转,变成了:“我就让左哲揍你一顿。”
沈荷:“……”
一旁的云盈甩着链子:“咦惹,狐假虎威。”
边籍不去看她,但毫无愧色。
懂得何时何地借助外力,这才是聪明人。
沈荷抬手,轻轻敲了下困着自己的结界:“我说了,他要做这种不能过审的事,我以为他是邪修,作为审核我当然要制止了。不过复活死者的案例可不多见,这么有意思的事,就让我也出分力吧,正好算作补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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