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云盈困在一处法阵里,无法逃脱。光幕自她脚下拔地而起,如牢笼般将她死死困在其中。
她不断拍打着面前的光幕,焦急地张嘴呼喊着,但却没有声音传出,仿佛在演一出滑稽的默剧。
边籍不知道于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恰如他不懂于茸到底在他的死亡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也听不见于茸的喊声,但他却读懂了于茸的唇语——
她在喊:
哥哥。
但她看着的人,不是自己。
边籍犹疑而懵然地缓缓扭头,看向了沈荷。
沈荷静默地立在那,手捏紧了锁链。
他像是在刻意强迫着自己不去看于茸一眼,只是专心对敌。但是他紧皱的眉头,苍白的脸色,以及明显不同寻常的态度,都在证实着一个吊诡的真相。
左哲站在边籍身前,皱着眉,微微侧了侧脸,低声道:“沈荷说过,他有一个妹妹?”
这不该是疑问句了,毕竟这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实。
沈荷的父母离婚了,边籍的父母也离婚了。沈荷有一个妹妹,而边籍也有一个妹妹,他们的妹妹在同一所初中上学……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堪称冤孽的缘分?
那日在盛景号上于茸说过的话,在左哲的脑海里纷沓闪现,一片一片,最终拼接成完整的一幅画面——
“你是怎么知道雷击木可以驱鬼的?”
“哥哥教的。”
“亲哥哥吗?”
“嗯。”
“你有几个哥哥?”
“只有一个。”
……
还有那句:“哥哥,帮帮我呀!”
曾几何时,左哲也在心中带着点感慨与庆幸地想着:至少边籍的那些家人里,还有于茸这个妹妹在意她。
可是当拼图的最后一块被严丝合缝地拼上,左哲这才意识到,自己错的离谱。
于茸口中,那唯一的亲哥哥从来不是边籍。
是沈荷。
边籍是于茸名义上的哥哥,是重组家庭得来的继兄。
而沈荷,是于茸血脉相连的兄长,是她唯一认可的亲哥哥。
作者有话说:
哟嚯~刺不刺激~~
第111章 请甘其罪
高凰的声音飘到几人耳中,像是居高临下俯瞰全局的神灵落下了一声叹息:“沈荷,你还要继续么?”
沈荷咬着牙,低下头,没有动作。
但是楚半芳却也迅速后退,与程叙渊拉开距离。他似乎没想到左哲他们居然将于茸给抓到了船上,惊疑不定之下,原本那老狐狸似的沉稳派头也被迅速打破。
他对着沈荷厉声道:“沈荷,你都已经犯了错,那不如一错到底!”
沈荷闻言,又再次抬起头,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钉在边籍脸上。
左哲迅速上前一步,将边籍护在身后,与沈荷对峙。
但没等两人在动手,高凰却扬声道:“哟,楚会长,犯了错不让人悔改,还要继续错下去,这也太不合适了吧?”
她没有再和从前一样云遮雾罩地打机锋,径直将真相掀开,揭露在所有人面前:“于茸作为未登记的术师,用手段害死了边籍,我明白沈荷你作为哥哥想替她扛下这份罪,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谁的债就该由谁来还?”
沈荷的呼吸颤抖着,他没有看高凰,也没有看于茸,更没有看边籍。血从肩头的伤口涌出,顺着他的胳膊淌下,最后嘀嗒着落在地上,在他脚边积蓄了小小一滩红色,但他却仿若未觉。
他的眼神空空荡荡,似乎已经没有光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我杀了边籍。我看他不顺眼,就这么简单。”
“是么?”高凰似笑非笑,“你想说,你不认识她?”
沈荷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于茸,却在目光接触到那张面容的时候,触电似的收回目光:“我不认识。”
高凰对着云盈抬了抬下巴。
云盈立刻会意。
她抬起手,对着困着于茸的光幕虚虚地抓握了一下。
禁锢着少女的阵法消失,于茸重获自由。
明明在场的人那么多,但她却仿佛眼中只有沈荷一人。
她没有分给其他人一个眼神,好似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几乎是扑向沈荷,声音颤抖,凄厉:“哥哥!!”
她一把抱住了沈荷的腰,手紧紧地扣进对方的衣服里。她显然是被吓坏了,想来也是,于茸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骤然被人迷晕抓来这船上,肯定会不安,恐惧。
但是当她抱住沈荷的那一刻,她声音里的恐惧便立马消散了几分,仿佛她找到了值得信赖的主心骨,再没什么好害怕的了:“哥哥,这是哪里啊?我去你家找你,结果被那个人打晕了——”
“放开。”
明明是小姑娘劫后余生时带着惊喜与后怕的诉说,但沈荷却冷冷地一声,将于茸的话直接打断。
于茸呆愣了一下,却并没有放手:“我不放!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我让你放开!”沈荷冷声一喝,居然将于茸的手强行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我不是你哥哥,我不认识你!”
他说这话时语调无比冷硬,但这明显不同寻常的态度以及他那颤抖的、流血的肩膀,却无不在说明他的话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于茸有些手足无措,但是她却并没有因此退缩,反而跺了跺脚,带着点哭腔地喊起来:“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呀?!你不要不说话,你告诉我啊!是不是这些为难你……我,我也会奇门的,我可以帮你的!”
此言一出,沈荷倒吸一口冷气,他用力地闭了闭眼,脸色却瞬间灰败下去。
他费尽心思想掩藏的秘密,居然就这么被于茸无知者无畏地随口说出来了。
边籍听见不远处,梅恭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着:“居然是没登记的术师……那她犯了事,是会被严惩的呀!”
边籍没有说话,只是无言地望着不远处的兄妹俩。
于茸,沈荷。
一个是他的妹妹,一个是他的同事。
他曾经真心实意地将于茸当作家人,把沈荷看作朋友。
可是此时此刻,这两个人在他眼中,却显得无比陌生。
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最后一个黑衣人被华施一道符封了动作,高凰不紧不慢地向沈荷与于茸走来:“于茸,有天赋。自学奇门,居然还真的入了门。”
“但是你不知道术师的规则,也怕暴露自己是‘异类’——毕竟你曾经的家庭,就是因为这些超乎常理的能力四分五裂的。你从来没有告诉别人你有修为,还时不时为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沾沾自喜,直到,你害死了的你的第二个哥哥,边籍。”
原本还在拽着沈荷的于茸猛地扭头看她,有些底气不足地开口道:“我,我没想害死他!我只是想恶作剧一下……谁知道他居然就那么跳江死了?我不是故意的!”
“是吗?但结果来看,边籍就是因你而死。”高凰抬起手,指向在不远处如同看客般沉默到现在的边籍,“你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是故意的,你有胆子看着他的眼睛,再说一次吗?”
于茸顺着高凰所指的方向看去,却在看见那个熟悉的青年人时,面色骤变。
她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往沈荷身边缩了缩。
“你,你……”她磕磕绊绊地说了两个“你”,却连个称呼都说不出口,“你不是死了吗?!”
边籍静静地望了她片刻,缓缓道:“你不应该给我个解释么?”
于茸怔怔地望着他,脸色苍白:“我,我……”
她喃喃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边籍突然就不耐烦听下去了。
他摆了摆手:“算了,你不用说了。”
眼下这个情形,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茸想要整蛊自己,打电话跟自己说想不开了要跳河,但其实在静江桥上看见的,是她用奇门之术创造的幻想。
但偏偏自己就因为她这没轻没重的恶作剧丢了命。
没登记的术师犯了错,还是害人性命这种大错,只怕会受到协会的严厉制裁。
于是沈荷决定将这个错揽到他自己身上,替于茸认罪。他先前在船舱里说了那么多过往,不过是想让自己认为他的动机可信……
甚至他有没有合理的逻辑链都不要紧,只要让所有人认定,是他,沈荷,想要杀死边籍,而且也确实成功了一次——
这就够了。
边籍看着沈荷,哂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个好哥哥。”
曾经沈荷送给他的礼物都挺女性化,他还以为是沈荷对自己这个性向的群体有什么误解。
但现在想来,那礼物真的是给他的么?
又或者说,沈荷本来就希望他将那些礼物转赠给于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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