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玉华茫然地看看左哲,又看看丈夫,小心翼翼地试探:“‘术师’……是什么?”
于东诚似乎不想回答,但是面对妻子那忧虑又惶惑的神情,还是语气僵硬道:“他们是一群怪物……不,只是一群自诩有些能力,就招摇撞骗的骗子。只要和他们扯上关系,就落不了好。”
甄玉华依旧是一脑门子的雾水:“啊?”
她显然还想问什么,但是看于东诚的样子,也看得出来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词。
于是她只是为难地站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左哲的目光从于东诚身上挪到甄玉华的脸上:她脸上的迷茫不似作伪,和于东诚不一样,她是真的不知道所谓的术师是什么。
他无意将普通人牵扯进术师们的因果中来,于是左哲道:“阿姨,还请您回避一下,我想单独和叔叔聊两句。”
甄玉华:“啊,好的……”
“不好,”然而,于东诚却粗暴地打断了,他迅速站起身,也不顾左哲从进门到现在连口茶水都没喝上,就直接抬起手指向门口,“你如果再想聊关于那些家伙的话题,就立马给我出去……”
他想到了什么,看向左哲,眯了眯眼睛,眼神里透露出浓浓的审视与戒备:“还是说,你也是那些家伙的一员?”
左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直视着于东诚:“于茸是术师么?”
“砰——!”
一只装着热茶的茶杯重重砸在左哲身边的地面上,玻璃碎裂,滚烫的茶水浇了一地。甄玉华被这变故吓得惊呼一声,却很快反应过来,想要拉着于东诚:“老于!你好好说话就是了,这是做什么呀?!”
但于东诚却把胳膊挣出来,手指颤抖着指向左哲。
他仿佛遭遇了极大的羞辱,整张脸都被气红了,若非他还有一丝理智,记得左哲是晚辈还算是客人,他只怕已经要动手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的女儿!我这个女儿才不是那什么术师!她很正常!她和那两个怪物不一样!”
左哲抬眸望向他。
与于东诚那脸红脖子粗的激动截然相反,左哲面容冷肃,眼神锐利:“‘那两个怪物’,是谁?”
于东诚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他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左哲,抬起手指向门口。
甄玉华迅速过来,半拉半拽地让左哲起来,把人往门口送:“不好意思啊小左,老于这两天心情不好,让你见笑了,我们就不留你吃饭了。正好也快下雨了,你快些回去吧,别淋着雨了。”
左哲还没来得及怎么回应,人就已经被搡出了门外。
大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紧接着,零碎的争吵声穿透已经老旧的墙体与门板传入他的耳中:
“你不懂”,“怪物”,“前妻”,“儿子”……
左哲听着那些落入耳中的词,眉头不由得皱起。
就于东诚表现出来的态度来看,他与术师这个群体绝对不是泛泛之交,而是有过极为深入的交集。只是那段接触的经历或许并不美好,所以当自己提及“术师”时,他才会这么激动。
前妻,儿子……
甄玉华显然是个普通人,那么于东诚与术师的交集,会不会来自他此前的家庭?
左哲这么想着,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手开始掐算。
但是渐渐地,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并不是因为他算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恰恰相反——
他什么也算不出来。
这不应该。
他就算不是禄神派的弟子,比不上高凰那样的“专业人士”,但是基本的掐算他还是能做到的。
以他的修为,如果只是要算一个普通人的经历,或多或少都能探知到一些。但是当他推算关于于东诚的过往时,却发现这个人的经历“少”了一段。
关于他的第一次婚姻,似乎被有人之心刻意地遮掩了,让他无法窥探分毫。
这种手段,这种感觉……
让他联想到了自己试图掐算边籍死亡的真相时的种种遭遇……
一阵巨大的恐慌突然席卷而来,让左哲的心猛地一跳。
他说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却有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促使着他赶快离开——
赶快下楼去找边籍。
他借了程叙渊的车,载着边籍来到了这里。
边籍不想上楼,也不好在附近找个地方等——毕竟这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保不齐哪位邻居会认出他,继而引发更多的问题。
于是左哲同边籍约好:由左哲上楼找甄玉华和于东诚,而边籍则坐在车里等着他。
理智上,左哲知道边籍此刻正等在车里。
车上有他设下的法阵,可以保证边籍不会被厉鬼袭击。
他的爱人就在距离他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等着,他只要下了楼,过不了几分钟,就可以将对方拥进怀里。
可是那股心慌意乱的感觉却越发强烈,甚至催生出恐惧来。
明明适才面对着于东诚他都可以保证冷静,但是此时此刻,左哲的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步伐也随之加快。
快些,再快些。
快点回到边籍的身边,确认他的平安。
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们不过是分别了半小时都不到,边籍也说过,他会一直等着自己。
可是当左哲跑出公寓楼时,却倏然一惊。
天空上已然阴云密布,隐隐有闪电划过浓云,却刺不透乌云下的晦暗。
左哲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敢置信地迅速来到车旁边——
驾驶座、副驾驶、车后座上都是空空如也。
他所牵肠挂肚的人并不在车里。
边籍不见了。
……
半个小时前,左哲开着车,载着边籍,在距离公寓不远处找了个车位,停下了。
边籍透过车窗看了看天:“是这玻璃颜色的缘故吗?看着好像变成阴天了。”
“应该快下雨了。”左哲将车钥匙拔出,最后扭头看向边籍,“你确定不和我一起去么?”
边籍顿了下,却又很快摇了摇头:“不去了,如果他们都是普通人,看到我死而复生,那不得吓死。我还是别找事了。”
左哲点点头,理解他的选择:“那你在车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边籍笑了下:“好,我等你,我会一直在这的。”
左哲定定地看着他,却没有立刻下车。倒不是说他想让边籍和自己一起去见家人,而是他真的一刻都不想和边籍分开。
边籍看出了爱人的心思,笑了下,也解开了安全带,凑过去捧着左哲的脸,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你放心,我等你,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如果我没做到,就任你处置,怎么样?”
左哲感觉到了他的诚意,终于松口了。
他提起溯尘笔,先是在车里画下一个法阵:“别离开车,这样厉鬼就伤害不到你了。”
边籍颔首:“明白。”
左哲回吻了他一下,这才下车。
当车门打开又关上,外界的杂音便被彻底隔绝,车内一片寂静。
边籍靠着椅背想要这么远远地看一看自己的家——毕竟下一次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当然,或许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毕竟他已经没有回来的必要了。
那日在高铁站,于东诚、甄玉华、于茸,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犹在眼前,他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
只不过他的座椅或许有些太靠后了,边籍发现以当下的角度,他根本没办法看见自己家的阳台。
于是他伸手去调座位,让自己稍微坐起来一些——
然而,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突兀地映入眼帘。
是沈荷。
边籍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自己在车内,车头对着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而在街的另一端,沈荷站在那里,与他遥遥相对。
隔着挡风玻璃,边籍不确定沈荷能不能看清自己的面容,但是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准确地缩在了自己身上。
一街之隔的距离,沈荷对着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而后——
他抬步向着自己走来。
一步,一步。
边籍不由得咽了咽唾沫,他眼睁睁地看着沈荷走到了自己的窗边。
“笃,笃,笃”。
沈荷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车窗。声音不大,很有节奏,但每一下都犹如一记拳,砸在边籍的心头。
一滴冷汗从边籍的额角滑过。
但是他仍然记得左哲说的话,没有贸然下车。
隔着车窗,他看见沈荷的嘴唇开合,似乎在同他说着什么。
边籍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隙,让沈荷的声音随着室外暴雨前带着土腥味的空气一同灌入进来。
他听见沈荷道:“想聊聊么?”
边籍仍然记得左哲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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