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龙折笙便扬声唤道:“Teub weub wel bul wel joud, xand nguans wel hnant doul bad——!”
魂归其身,魄附其人,天地见证,先祖鉴察。
这一声,仿佛能穿过深谷,越过山坳,沿着那条普通人根本看不见的路,一路向下,向着幽暗的深处寻去,将困囿其中的少女拯救出来。
龙折笙唱了一遍,两遍,三遍。
阴阳两分,邪祟避让,魂兮归来。
当第三遍唱完,龙折笙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
他缓缓垂下头,停住了。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炷香的青烟还在袅袅上升。
边籍焦急地捻着手中的黄表纸。他很想问问龙折笙到底成功了没有,却又怕打扰到对方。
然而,就在他游移不定的时候,龙折笙缓缓抬起头,看向了他们。
四目相对的瞬间,边籍猛然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沉稳与肃穆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脆弱,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惊惶。
是陆熹。
她回来了。
明明是龙折笙的脸,但是神情却截然不同。“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的却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我,我是死了吗?”
“陆熹!”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边籍心中悲喜交加,他险些落下泪来。
但他却仍然强忍住泪意,露出一个笑脸,仿佛真的只是纯粹来分享一个好消息。。
他快步走到陆熹的面前,将手中的黄表纸递过去:“我将你考出好成绩的事情,告诉了你爸妈,这是……他们的回信。”
陆熹缓缓抬手接过,翻开那两张纸。那双茫然的眼睛一点点聚焦,落在信纸上。
她没有发现纸张的古怪之处,也没有想到问为什么爸妈没有来见自己,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纸上的几句话所所占据了:
“宝贝,我们知道,你一定能行。你是我们的骄傲。”
“照顾好自己。”
“爸妈爱你。如有来生,再做我们的女儿吧。”
“别怕。”
破碎的句子组不成大段的抒情,但一笔一划都透着为人父母的慈爱与不舍。
陆熹借由龙折笙的躯壳看着,看着,眼底的茫然碎裂开来,化作大颗大颗无声滚落的泪。
“……他们知道了?”陆熹轻声道。
“知道了。”边籍望着那双不属于龙折笙的眼睛,极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没有辜负他们,也没有辜负你自己。”
陆熹笑了。
那笑容从龙折笙的脸上绽放出来,却属于另一个已经远去的灵魂。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想把这一刻永远刻进魂魄里。
“……太好了。太好了。”她轻声道,是愿望达成,执念放下后的释然,“谢谢你,能不能请你再帮个忙?”
边籍毫不犹豫:“你说。”
“请你帮我转告爸妈——很抱歉没能为他们养老尽孝,我也很爱他们。所以,哪怕我不再了,也请他们好好生活。”陆熹抹了把脸,笑道,“毕竟这个世界都有那么多玄学设定了,说不定也会有轮回转世呢?如果有的话,我说不定会变成一只小猫小狗之类的,尽快回去看看他们的!”
边籍强撑起一个笑,不让陆熹看出端倪:“……好。”
陆熹缓缓呼出一口气,有些悲伤,却还挺轻松地笑了下:“那就麻烦你了。我的愿望也都满足了,该放下了……”
边籍看他这样,有些不忍:“要不,我再去问问,想想办法,说不定能让你复活——”
他一句flag还没立好,坐在一旁的沈叙筠就直接给她拔了:“不可能的,别给她这种不切实际的念想了。”
边籍看向他,虽然感谢沈叙筠的帮助,却也对他如此果决残忍而有些不满:“说不定呢?”
“死而复生逆转阴阳这种事,无论是放在哪一种路数的修行者上都是非常不能过审的事,没你想的简单,”沈叙筠道,“首先,躯壳很难保留,其次,代价不小。”
边籍猛地一震:“什么代价?”
“唔……”沈叙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声,“别问我,我不知道。”
他对着案台上仍然燃着的香抬了抬下巴:“你要是还有话和她说,抓紧时间。”
边籍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看向陆熹:“抱歉,陆熹,我也想请你帮个忙,我知道这样做可能很残忍——我能不能请你回忆下,你跳江救我前,看到了什么?”
陆熹似乎没有懂他的话:“看到了什么?我,我就看到你突然大喊大叫地跑上桥,然后跳了……”
边籍抓住她话语里的关键词:“大喊大叫?我喊了什么?”
“这……”陆熹的脸上有几分茫然,她有些语塞,“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回来’?‘别动’?”
边籍皱眉:“我在对谁喊话?”
“不知道……我当时看了一圈,但也没看到别的人,我还以为你是在喊我呢。”陆熹愣愣地,“然后我就看到你直冲到那个栏杆的断口处,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我当时甚至有一瞬间以为你是个疯子……”
边籍沉声道:“你当时,还有注意到其他不同寻常的事吗?”
陆熹看着边籍,缓缓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香快燃烬了,陆熹也显得越发困倦,像是随时会昏睡过去。
沈叙筠提醒道:“时间差不多了,该让她走了。”
边籍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龙折笙的身体再次轻轻一颤。那双眼睛里的脆弱与惊惶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沉静。
龙折笙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躯壳。
他走回案台边,将蚩尤铃轻轻放在桌上,而后拿起了三篿。他低声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向地上一掷。
“嗒。”
竹篿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卦象,微微点头,又用苗语念了几句:“Rad xoub zoub nchot, jant del neans.”
这是《藏身经》中的隐语,藏魂魂安,收魂魄隐。
这回,不再需要沈叙筠做出翻译,龙折笙望向边籍,仿佛做下判决似的沉声道:“旧愿了结,前诺清零,互不牵缠,永无纠葛。”
边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香燃尽了。
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黑暗,堂屋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左哲从屋外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用溯尘笔一扫,将散落在案台上的香灰全部挥进了那碗清水中。
案台上,一切都干干净净的。
水波微漾,映着豆油灯跳动的光。光越发微弱了,像是一只眼睛缓缓阖上,陷入安眠。
作者有话说:
考虑到龙折笙是红苗的设定,文中的苗语采用东部苗语。用八角花app的东部苗语词典进行翻译。如有错误之处,还请指正!
感谢读者宝子们一起帮我找东部苗语的词典哈哈哈,拉着小龙小沈一起鞠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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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让我的泰国苗族同学帮我翻译的,结果发现她用的语言似乎算是白苗/青苗语……遂作罢orz
第87章 谁在幕后
或许是心里的重担放下了些许,边籍这一晚睡了个好觉。他一直睡到将近十点才慢悠悠地醒来。
睡醒时,他正牢牢地嵌在左哲怀里,而左哲则从背后抱着他,胳膊收的很紧。
感受到身后的体温,边籍心满意足地喟叹了一声,慢慢蹭着转过身,伸手抱住了左哲的腰。
左哲被他蹭醒了,却没有睁开眼,继续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住他。
“早。”边籍温声道。
“嗯。”
边籍听出他的睡意朦胧,打趣道:“难得看你赖床啊。”
“嗯,因为不用做早饭。”
左哲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边籍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谷物和草木香气,沈叙筠似乎已经做上早饭了。
不知道今天早上是吃苞谷粑还是艾叶粑。
不过这应该是他这趟神农谷之旅的最后一顿早餐了。毕竟目的已经达成,他不想过多打扰。
然而他都想起床了,却发现左哲还箍着他。
边籍挣了一下,没挣动。
边籍:?
边籍:“不起床吗?”
左哲抱着他,声音有些闷:“我不想让你离开。”
“都说了,我不会离开的。”边籍理解他的心态,温声哄道,“昨天那只是意外而已。”
“如果再有下次,”左哲顿了顿,声音有些幽冷,“我就用链子把你锁起来,锁在我身边。”
“……”
边籍一时没有说话。
左哲终于有些清醒了,他想着是不是自己这语气有些吓到爱人了,正想道个歉,却听边籍道:“你还是少说点吧——我有点兴奋了。”
于是这回轮到左哲:?
他有些错愕地低头看向边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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