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医院大门,脚步飞快。
警笛声和救护车声不断交错。
路人:“听说,前面死了一个人。”
吴元君呼吸微窒。
路人:“从七楼跳去的吧…”
吴元君呆愣地默念楼层号,七,七楼。
他似乎能从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一阵剧烈的落地声。
声音那么大,又那么短暂。
像一滴水砸进汪洋。
那些器官彻底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发现时大概是一声尖叫刺破空气,“有人跳楼了——”
吴元君四肢猛地向前奔跑,衣服被冷汗浸湿,他跑着跑着好像无形之中被什么东西推倒。
重重的,一双隐形的手操控。
恶狠狠将他推倒在这片茂密的草地上。
人来人往的医院草坪,吴元君双眼泛红,嘴角磕破了,血腥混杂泥土和青草烙进肉里。
他摔倒又快速爬起,不。
不会的。
不。
不是。
……
第64章
怎么可能……
吴元君骂自己乱想,一定不可能,他倒霉摔了一跤而已。
起身刹那他呼吸不上来,再次膝盖一软趴下。
天蓝云淡,这么好的艳阳,世界广阔,吴元君的背影衬得那么小,像儿时蹒跚学步,摔疼了也不哭不闹,他一次又一次自己爬起来。
吴元君半跪着再次起身。
急匆匆一阵风吹过。
身后突然出现一双手牢牢托举住他。
吴元君怆然回头,干涩的嘴唇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车雨森第一次面露急切,长发乱了,发尾与吴元君的银发交缠片刻。
短短三秒无声对望,男人蹙紧眉,深沉的目光掺杂吴元君看不懂的东西。
还伸手想摸他的伤口。
吴元君避开后快速抹脸,跌破了一道伤而已,不痛不痒,他挣脱开背着包快速冲进人堆。
楼围满警察,尸体已经不在。
陌生的人们与无头苍蝇的吴元君擦肩而过,吴元君走一步,身后都紧跟着车雨森。
吴元君多么想找个人问,死的人是谁……
可堵在喉咙的慌乱消弭询问的勇气。
守门的警察刚伸出手阻拦,身旁院长连忙出言。
车雨森是最佳通行证,这家医院实际拥有者。
一切通行无阻,车雨森看了眼吴元君上楼的背影,他替吴元君签字,登记。
洁白纸张由院长捧起,“您怎么亲自来了。”“您……”
车雨森面无表情:“闭嘴。”
他握紧笔,回忆着梦游时吴元君教的。
吴、元、君。
一笔一划写端正,不要东倒西歪,联系方式也写自己的。
写完后再写上车雨森三个大字。
两个人连名字也贴一起。
车雨森拧好钢笔,径直去找吴元君。
院长和警察们交待完情况,选择慢一步跟上。
等不了电梯,匆忙跑上楼梯的吴元君耳边轰鸣。
呼吸伴随哈气声。
跑。
不要停。
马上可以看见妈妈。
说好的会等我来。
说好的。
铁锈味一点点涌入吴元君的喉管,他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小好,怎么跑得这么急。”
刘春华好端端坐在那,她笑起来和吴元君一样眉眼弯弯,侧脸沐浴阳光下,掉光头发的脑袋上戴着帽子,看上去气色不错。
“……”吴元君疯狂地喘气,靠着眨眼反复确认,他一步步走近,一步又一步,蠕动嘴唇无声挤出,妈,我差点以为……差点以为。
一切再次说不出口。
吴元君攥紧包背带,掌心一片濡湿,他对刘春华挤出含泪的笑,打开包,哑声说:“妈,我摔了……”
刘春华:“摔疼了吧。”
吴元君摇头哽咽:“不疼。”
刘春华抬手摸了摸吴元君,“疼也没关系。”
吴元君终于哭出声来,“有关系…带的糕点不能吃了……”
每个字混杂哽咽,抽泣,哭声从小变大,好像要把这些年的担惊受怕一并哭出来。
哭到自责为什么停不下来,哭成这样会不会吓到母亲。
吴元君低头抱着母亲,像抱住世界上最最最最令他眷恋的一抹阳光。
他好怕。
好怕噩梦成真。
幸好,一切最坏的没有发生。
许多道脚步声从远到近。
刘春华轻轻催促:“总让我放心不下你啊。小好,这次不许哭,再哭眼睛要坏了。”
吴元君擦着眼睛松开手。
刘春华抬头轻轻望向车雨森。
车雨森忍无可忍,站在吴元君身后这么久,吴元君压根没注意到他。
“……”沉默着一张手帕递过去。
吴元君方拿他的手帕擦拭泪水,他睁开眼环视屋子里的人们,车雨森……医生,还有……警察。
吴元君愣住了。
警察的出现带来无穷无尽的惶恐,像海啸一样把他淹没。
院长已经和警察说明了刘春华身体情况。
三名警察一脸严肃,互相对视片刻,并没有让车雨森和吴元君离开,他们按照规矩走流程。
“死者姓吴,吴建业,刘女士你的前夫。”
刘春华淡淡笑着点头。
吴元君刚想起身,车雨森死死桎梏住吴元君,他搂住吴元君坐在一边,眼神示意吴元君安静。
吴元君攥紧手强行冷静下来,他的心脏止不住狂跳,胃部仿佛也跟着抽搐起来,五脏六腑恨不得钻出喉咙。
警察:“病房内的监控显示死者在生前与你发生争执。”
警察:“死者被你推下去。”
警察每问一句,刘春华便点头一次。
“对,是我做的。”天气的确好,病房玻璃窗洒满温煦的光,刘春华瘦到仅凭一只手可以握住的两只腕部青筋凸起,从手背到手臂,再到腕部,全部遍布针孔。
幸好刘春华还有些许力气。
她冲吴元君笑着摇了摇头,口型让吴元君别怕。
说完后。
院长大声呼叫:“快!来人——患者突发晕厥——”
吴元君扑过去试图抱住母亲的手,他的世界跟着天旋地转起来。
“救救她…”
“救救她…”
“救她……”他重复呆滞地呢喃。
车雨森牢牢抱紧吴元君,尽情享受吴元君的无助和绝望,可诡异地并不舒服。
他每一遍都回答,“好。”
急救室红十字亮起。
冰冷的医院长椅,吴元君弯腰低头坐着,他不记得坐过多少次,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八年,和母亲一起硬生生撑了八年。
苟延残喘的前半生太多事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医院里母亲吃过的药,打完的针,数不清的药片胶囊针头是否可以累成一座通天塔?
吴元君无数次想爬上塔尖去问问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的妈妈?
为什么病魔不肯高抬贵手?
到底为什么?
最终。
吴元君不问了,他僵硬到发冷的手指不停摁动,病房里两台手机,一台属于母亲,一台属于吴建业。
他靠着残存的理智试图理清楚发生了什么。
吴建业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密码轻而易举解开。
短信,通讯记录,已删除的垃圾箱。
吴元君面无血色拨通了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
嘟嘟四声。
对方已拉黑吴建业。
吴元君用母亲的手机再次拨打过去。
“阿姨。”那边很快接听。
吴元君眼睛充血,微疼,他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是你把他带来南京,让他找到我妈。”
魏语慌乱:“元君……”
“为什么?”吴元君语气不容置喙。
魏语沉默刹那。
吴元君道:“回答我。”
“……”
挂断电话后吴元君浑浑噩噩闭上眼,他仰起头背靠毫无温度的墙壁。
不知道过了多久,松香味袭来。
吴元君紧闭双眼任由男人用手帕给自己擦脸,结血痂的地方,车雨森擦得更加仔细。
擦着擦着。
吴元君握住车雨森手腕,累极了般有气无力道:“你……”只一个字没有再说下去了。
怪你,原来都是因为你……
“我替你母亲找了最好的律师,警察那边,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死了一个该死的人而已,没什么不能解决。”车雨森另一只手掌情不自禁又开始摩挲吴元君溢满泪水的脸颊,他感受着吴元君的痛苦,悲伤,轻嗅出泪水的滋味又咸又苦。
吐息的薄唇缓缓接近,似乎想汲取掉这些痛。
或许因为吴元君不是为他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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