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间恰好翻到最后一条注意事项。
“100.讨厌蠢货。”
吴元君的手机播放少年时车雨森在辉煌礼堂里独奏。
演奏厅正中心只有他与指挥家面对面站着。
穿着黑白拼接礼服,手指在弦与弦之间飞快横跨,那时候面容稚嫩些,精神气也截然不同,没有断腿坐轮椅,也没有蓄起一头长发。
炫技时肆无忌惮锋芒毕露,拉小提琴对他而言似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优越的下颌线和琴弓几乎平行,侧脸缓缓贴着琴面,人跟随曲调平和时平和,汹涌便汹涌。天之骄子活在聚光灯下却不在意聚光灯。
而后一片剧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响起,他绅士地弯下腰,随后因为记者采访越来越多人围了上来,开始对着镜头毫不客气冷脸,背影很快消失在门里。
摄影镜头一直恋恋不舍的追逐,不断放大车雨森那只捏着琴弦的手——形状漂亮,修长,充斥力量感,粗糙的茧都是勋章,也是天才的象征,仿佛不可能走下云端去触碰任何脏东西。
例如吴元君赖以生存,时常会出现在胳膊,手心与手指,甚至指甲缝和头发尾的陶瓷泥土。
四分钟视频结束,合同用黑墨水签下的吴元君三个大字写得很端正。
卫生间灯再次亮起,热气雾蒙蒙遮挡镜子,模糊掉镜里的人。
吴元君洗澡前又仔细洗了一遍手。
明天要第二次见。
以后天天见,得洗干净点。
第4章
第二天从陶瓷工坊出来的吴元君坐在病床边垂着头,瞳孔没有聚焦,麻木久了就习惯了。
医院嗡嗡嗡作响的呼叫铃络绎不绝,震得仿佛墙壁上都能掉下一层灰。
心电图发出持续规律的声音,弄得吴元君有点耳鸣,他努力听清医生在说什么。
“保守治疗也只能续命,每天都要吃药,化疗,今天的情况还好,可之后就说不准。”魏语问道,“确定还要继续治吗?”
“确定。”吴元君扭头看向还在昏睡的母亲,没有任何犹豫,“要治。”
魏语劝告的话好像上个月刚说过:“医药费和手术费以及化疗需要的钱都是无底洞,你得想清楚。”
吴元君:“我会按时缴费。”
送医生出病房,吴元君对着白墙深呼吸好几下才重新走回去。
万一会出现奇迹……
医院的墙已经听久了这样异想天开的祷告,所以无动于衷。
吴元君打起精神替母亲捻好被子,保温杯里装好水,切好一些水果,饭也在热水袋下温着,这样确保她醒来时饿了渴了能及时拿到。
手机振动了,吴元君出了病房摁接听键。
魏语道:“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除了一点贫血其余指标都正常,你走的时候别忘记来我这拿。”
“谢谢。”
“不客气。”魏语叹气,“刚刚在那不好说话,我们好歹同学一场,你怎么总这么礼貌,除了谢谢就是谢谢。”
吴元君沉默,他快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
“班长…”吴元君喊了久违的称呼后再次没说话,因为说来说去还是感谢,没有魏语帮忙,根本转不进现在这家医院。
相顾无言之下,魏语故作轻松转移话题:“现在很少人会找员工要这么详细的体检报告,你换得这份工作,新老板还挺正经靠谱的。”
“嗯。”吴元君按照车雨森给的合同去体检,抽血、拍片、心电图、尿检……什么都没落下,为了检查是否有传染病,血液病,性病,艾滋病,这些费用全部可以报销,那怎么检查都无所谓。
吴元君脑子里再次冒出车雨森那张绝对无法称为“正经”“靠谱”的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谁的五官,还牢牢记在心里。
吴元君轻声说道:“他很好。”
无比真诚这样觉得。
给了这份对他而言轻松又高薪的工作,只需要照顾一个人,不用走投无路到去卖器官就能赚到钱,足够维持好一段时间的化疗。
好得不能再好。
“还很厉害”四个字默默咽进吴元君肚子里,他对小提琴什么的所知极少,和魏语冒失提起也不知道怎么讲。
时间转瞬即逝,下午五点半是合同规定的上班时间。
吴元君洗完澡吹干头发,努力挑出了自认为最干净最得体的衣服,耳畔还回荡江万里昨天说的话,“他讨厌又丑又脏又邋遢的人。”
为了不丑,不脏,不邋遢。
吴元君对镜子张嘴咬住根黑皮筋,鼻腔呼着热气,脸颊被水润得精神些许,将头发都往后脑勺那扎起来,露出额头绑得利落。
房门发出嘎吱声,默送主人出门。
“砰——”
“刺啦——”
“咚——咚——”
无比尖锐刺耳的声音钻进吴元君耳膜,他进入没关门的独栋别墅后就尽量避开墙壁上和地板上摆放的乐器,可忽然砸下的一把琴还是吓他一跳,差几厘米就会落在他身上,冷汗和鸡皮疙瘩都是生理反应。
吴元君头皮发麻,背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轮椅碾过地毯,又轻又诡异,如同电流蹿进脊梁。
吴元君没来得及反应,迟钝地任由大腿被重重撞了一下,他吃痛地摔倒,趴在地上,下一秒抬起头心跳猛然加速大脑一片空白。
操。
他从来没有想过和车雨森第二次见面是以这么灾难的姿势,更没有想过面对面是真的脸对着脸,都能把睫毛数清。
车雨森的脸愈来愈逼近吴元君,眼下乌青更加明显,没精打采看着像很久没有睡过觉,长发隐约擦过吴元君鼻尖,微痒。
车雨森恹恹地抬起眼皮打量人全身上下,目光布满快要溢出的嫌恶,他声音低哑,说话有些慢,吐息很轻,和长相一样显得傲慢冷漠。
“谁让你来的?”
吴元君半趴在地上努力想站起来,“江…万里。”
车雨森那只手突然牢牢捏住吴元君的下巴,强迫性抬起他的脸:“跟他多久了?”
“三……三…天。”只认识了三天。
车雨森语调半死不活,说的话异常诡异,“和他睡过吗?
“????”本就发懵的吴元君吓得眼睛都睁大了,还没来得及开口。
“看来是睡过了。”车雨森立马松开手,用随身带的丝绸帕子擦了足足三遍,再将手帕重重扔在吴元君脸上,自言自语喃喃:“真恶心…”
“同性恋都有病。”
“滚出去。”
第5章
不明白,一点不明白。
吴元君恍恍惚惚听话地滚了出来,因为紧张无意识将车雨森手帕攥在手里,他单肩挎着包背对别墅大门。
绿化带上不知道种了什么,弄得他呼吸不畅,泪腺也跟着无法控制。
来之前吃了抗过敏药,要不然肯定起疹子变得更丑。
吴元君神情呆愣戴上口罩蹲在阶梯那,一时间懒得擦眼泪,回过神来依旧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落泪是过敏反应,他并没有太沮丧,满脑子只剩下——滚了就没钱。
不能滚。
吴元君捏背包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人不可以和钱过不去。
至少他不能。
权衡利弊完吴元君无奈地唇线绷直,抿住唇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太大声的啜泣,哭得相当敷衍。
五分钟过去总算哭干了。
吴元君满眼通红,抬手就擦,什么纸这么软?眼睛都不疼了。
他呆愣三秒,睫毛情不自禁发颤,这是……
布料光滑,编织精细,在光下还透着光泽。
车雨森扔他脸上的手帕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皱巴巴一团,眼泪濡湿的地方,浅灰被晕成了深灰色。
吴元君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过了一会小声骂自己。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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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屋子里响起,“蠢货。”
车雨森表情轻微扭曲,他抬起指尖狠狠在冰冷的轮椅扶手上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吵,很吵,吵得要疯了。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哭得这么难听——
神经末梢仿佛随着耳膜传来的声音不断被拉扯撕裂放大。
这对听觉异于常人的车雨森而言是在处刑,隔着一扇门,越细微的动静反而越折磨。
下一秒门铃声骤然响起。
“叮叮叮——”无疑耳膜穿刺,车雨森心想,这扇门没用到应该去死。
说不紧张不犹豫是假的,可他别无他选。
吴元君摘下口罩深呼吸好几下,惴惴不安再次推开大门,果然还是没反锁……有钱人都不爱随手关门。
当地位、名利、金钱都达到一定高度后,谁都不会讲道理,脾气坏点神经病点也正常。
吴元君低下头喉结滚动,佯装平静地凝望不远处表情难看的车雨森,立刻弯下腰不以俯视的姿态讲话:“老板,我不是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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