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茫茫里,他抬头咬着根烟,工人递的,红双喜苦涩又辛辣,在胸膛里呛了又呛,最终从鼻息里吐出烟雾。
烟雾散开后火星再次灭了。
他还没有等到车雨森打来的辞退电话。
病房里Eleanor从别墅赶回来取到了小提琴。
一切药物还不如一把琴的作用大,车雨森看似恢复平静,背对所有人自顾自练琴。
耳鸣和幻听减少了许多。
小提琴发出的声音也动听起来。
Eleanor关上门前,她问车雨森为什么在家里练琴的时候偶尔不耳鸣却故意拉琴刺耳。
车雨森阴恻恻地唇线绷直,“你们说话的声音吵得要死。”
潜台词明显——你们吵,我要更吵。
Eleanor悄悄拍了张车雨森在落地窗边拉琴的照片,无论怎么说,脾气很坏的小提琴家,长相却好得要命。
第三天天一亮。
睡得迷迷糊糊的吴元君才有空看手机,他收到了短信里的照片。
窗外雷声轰隆一下。
闪电划过。
照亮了屏幕上长发披在身后,男人瘦削乖戾的脸颊很颓废,看着便觉得意志消沉毫无生机。
才这几天没见,好像黑眼圈又重了,该不会生气到现在?
吴元君条件反射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车雨森跟阴暗蘑菇似的坐在那咒骂自己,他又仔细回忆了一遍那天的细节,忽然想到了什么,喉结下滑,难以置信的发颤。
隐约记得车雨森被气红了眼睛,当时看像红血丝。
握住手机的那只手垂落,吴元君脖子和胳膊上过敏导致的痕迹都消退了些,他低着头喃喃自语,“哭了?”
“不可能……”
“怎么可能……”吴元君逃避性搓搓脸,立刻马上出发去母亲的医院。
第四天深夜。
吴元君因为过敏导致的犯痒没睡着,铁门嘎吱一声开了,他靠着门,眼神毫无聚焦,呆愣地望着外面的雨幕。
下雨天,车雨森的腿会疼,脑子里再次冒出这个念头。
吴元君僵住脸,觉得自己特贱得慌。
果然神经病会传染。
手机再次亮起。
吴元君恨不得关机,想挂断的刹那手抖了抖。
原先Eleanor保存在他的手机里车雨森的电话。
连备注都是全名。
不知道过了很久还只是一小会。
屏幕灰了下去又再次亮起。
吴元君垂眼心想,如果雨打进来,一滴水砸在上面,那就是上天安排要接通这个电话。
如果没有,那就不接。
谁知道会不会又要挨骂。
上天好像总喜欢这样,吴元君的耳畔刮过一阵风。
雨水轻蹭吴元君的脸颊。
他无奈地松懈肩膀,认命了。
“老板……”吴元君维持着平静,无论是生气的唾骂,还是恼羞成怒辞退,他都接受这些后果。
可上天又在跟吴元君开玩笑。
男人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喑哑,每个字都委屈落寞,“我想你。”
吴元君呆若木鸡手腕僵硬,觉得有可能自己幻听,这个语气不该是清醒的人能说出口的。
梦游表达内心真实想法。
真实想法?真实。
魏语的话在耳边晃悠。
不对。
这真的不对。
吴元君脉搏都在加快,心神不定放缓呼吸,沉默了一会后道:“车雨森,你好好睡觉,不要打错电话,也不可以乱讲话……”
“我不想睡觉,我想你。”梦游的男人双眼紧闭继续低声说道:“你怎么还不来带我回家?你又不要我了吗?”
吴元君恍惚地愣在那。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能不能原谅我?我等了你很久,但是你没来。生气可以只生一点点气吗?现在理理我吧。”车雨森,“我腿好疼。”
吴元君绷着的情绪一点点土崩瓦解,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鼻酸的瞬间,一个没注意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他抹了抹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其实就是想听见对不起。
车雨森:“不哭,是我不好。”
“我…没哭……”吴元君低头,左耳接着电话,他也绝不承认。
“你哭了。”
“说了没有!”
车雨森似乎被吼得委屈了,声音变低,“对不起,我错了。你最需要的东西是钱而不是安慰。我打电话从海外转移回了钱打进你银行卡里,还有医院,我会照顾好你的妈妈,放心,白天的我也不会知道,这笔钱你随便用,负责转移的那个洋鬼子我已经把他辞退,账单也销毁了,一切痕迹也注销了,他现在应该在德国咒骂我是个混蛋。”
吴元君也顿时忘记哭,荒谬的像一脚踩进云里,情不自禁喃喃:“车雨森,你真的有病。”
“嗯,我有病。”
吴元君:“我在骂你,你为什么听上去这么高兴?”
车雨森:“因为你开心我就开心,你不要为我哭,你最漂亮,纹身也漂亮,耳朵上有耳洞也漂亮,断了一截的眉毛也漂亮,哪里都漂亮。”
吴元君真是受够了敌人的糖衣炮弹,他关上铁门坐立难安,心脏也跟着男人的每个字变着花样跳动,红着脸不解,怎么变烫了。
直到车雨森又问道:“你怎么又不理我?”
“不是不理你,而是我觉得,这些话不应该从你嘴里说出来。”吴元君茫然的坐在床边。
男人沉默了一会,小声问:“那等你回来我再和你道歉,可以吗?”
“不可以。”吴元君继续道:“是你咬得我,害得我们两个吵架,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不讲理的人。”
“嗯,是我不好,我不讲理。”病房里双眼紧闭的男人拿着手机隐隐烦躁,耐心告罄,不讲理?道理算个什么东西,但薄唇依旧在讲好听的话。
不知道反反复复哄了多久。
才把这个蠢货骗回来。
说是明天就来。
假装恋恋不舍挂电话后黑影拖长,男人微微仰头活动僵硬的脖颈,咔嚓咔嚓声,梦游时不面对吴元君彻底暴露真实的冷漠,脸庞气色恹恹,没喝到女乃始终睡不好,喉结反复吞咽,干涩和难耐不断唆使,惦记得不行。
一个起到安眠药作用的货色,配他花这么多精力来骗。
不识好歹。
“给点钱,再让他愧疚,再说些好话,这样就能骗回来。”男人轻蔑地在黑暗中自言自语,“记好了,别再犯贱。”
另一边终于要入睡的吴元君艰难地睁开眼,隐隐觉得不对,他想了一圈还是觉得不对。
他从小养大的那只狗对他很听话很忠诚,可也经常这样做错事后讨好他。
狗的习性就是得寸进尺,偶尔会犯贱,会装聋,会耍心眼,龇牙的时候想上位,故意犯错再观察人的反应。
“……”吴元君再次闭上眼,不能这样想,车雨森是人,不是狗。
应该没有这种动物性。
第28章
人果然不能在晚上做任何决定,吴元君第二天睡醒就后悔了。
逃避虽然可耻但非常有效。
他起床洗漱立刻决定找个临时工干,身体和精神都累了才不会继续深究那句“我想你”代表什么。
黄昏时分,照顾完母亲的吴元君坐地铁3号线,从鸡鸣寺五号口出来,他戴着口罩埋头走在人群里,从解放门进去依旧人很多。
这儿有片玄武湖,十里长堤更是乌泱泱一大片,人们的影子都在追日落。
“嘿,看这里——”嗓子嘹亮,人堆里最扎眼的就是头发颜色跟彩虹一样的骆南极。
吴元君打老远便看见,“来了。”
“这么久没瞅见你,快让我瞧瞧。”骆南极薅了一把吴元君的头发,“掉色掉得挺慢,我这技术牛掰。”
吴元君歪了歪头让骆南极薅得舒服点,瞳孔烙印着夕阳西下,水面波光粼粼像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里才有的河畔。
“染头给你五百,晚上替我挡酒,给你一千,怎么样?”
“好哦。”
“好哦什么呢,年轻人要说没问题。”骆南极重重拍了拍吴元君肩膀。
吴元君勉强打起精神,学着他的语气说:“没问题。”
“这就对了,你最近又在干什么呢?”
吴元君:“在照顾人……”
“除了你妈还照顾别人?”
吴元君点了点头。
“什么人啊?还好说话吗?”
吴元君愣了几秒钟,因为很难用一句话来简单形容,他不由地想起没见面前他回答魏语,车雨森很好很好。
的确好,世界上没有比车雨森更慷慨的老板,医药费,化疗费都是车雨森给的。
明明只是雇佣关系,却做到这个份上。
百转千回的心思绕来绕去,想不明白的事情吴元君就不想,垂眼看着脚底下的路,“他偶尔很好……偶尔嘴巴坏,对人好的时候很听话,不高兴起来就容易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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