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明乐,保重身体,别晕在这里。”
“我不想扶你。”梁雪明讲,“很麻烦。”
.
进到公寓楼的大门,所有光照便悉数收敛于背后。
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进入了冰冷的地窖。
好歹摆脱了暑热,舒适自然是舒适的。
梁雪明径自进入电梯,按下楼层按钮,垂着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电梯门关,上行,又徐徐左右分开。
梁雪明走出电梯门外。
行廊内空无一人,头顶的摄像头、防火隔离墙、喷水钮,各自闪烁或者倒映着无关紧要的光。鞋子落在地毯上,每一步的声响都被缓冲、稀释,就算用力跺下去,也只有沉郁不响的闷声。
门与门之间错落相对,又整齐排列,它们尽数紧紧地闭着,关着,一些隐约的交谈声和电子音,像是从揿开一条缝儿的罐头里钻出来那样,浮游在廊道的空气中,飘飘然地散着。
梁雪明向前缓慢地行走,公寓楼里冷气太足,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身上的汗已经差不多退了。
工作人员为梁雪明安排的房间,也近在眼前了。
梁雪明站在门口,抬起手来,又些微顿住。
大概是今天追忆的往事太多,脑海中的思绪翻涌难平,一时间,梁雪明竟然又没头没脑地回想起,年轻的时候,在拍摄《欲肉之都》的初期,由于他每一次都入戏艰难,以至于令来云灿着急起来,慷慨激昂地说得那一大串话。
【——“从你进到这个剧组里、从此以后,你就可以不当‘梁雪明’了。
“梁雪明是谁?真实的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你是杨最,这里才是你的‘真实’。
“‘梁雪明’才是一场电影,是你偶然看到的,那种虚拟的明星——”】
《欲肉之都》里有许多意识流象征性的剧情,来云灿的要求非常苛刻,哪怕是一闪而过带到的镜头,梁雪明也要反反复复重拍上百次。
作为“配角”的生龙活虎的小牛犊,小羔羊,小猪仔们,也在几百次的麻木中,渐渐被替换为臭味熏天的,真正在腐烂的鲜肉。
他是杨最,他每天面对这从新生到死亡的转变,面对这真实的腐烂。
他是杨最,他的背后是谩骂、羞辱、嘲讽、指摘。
他生活在一方吃牛、吃羊、吃猪、也吃人的小镇。他向往却终究没能抵达的都市,其实,也是人与人之间互相进食的恶糜之地。
做杨最时,他的一生十分压抑。
做梁雪明时。
……似乎,也没能好到哪儿去。
梁雪明抬起手来,很轻、很轻地敲了敲门。
小安可能在睡。又或者,是梁雪明敲门的声音,实在太轻。
梁雪明站在门前,默不作声地垂着头,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重一点地叩门。
小安大概睡得深沉香甜。
又或者。
是梁雪明敲门的声音,总是不够大。
总是,太轻。
微曲的指节很快红了起来,隐约还有肿胀的趋势。梁雪明不是什么有强迫症的疯子,他放下手,准备给小安打个电话。
却在这个时候,梁雪明听到斜后方,响起了门被拉开的声音。
梁雪明本不打算回头关注,但开门的人些微拖着长音,中气十足地哦了一声,用和蔼带笑的语气说:
“是雪明啊,我还当谁在敲我的门呢。”
梁雪明转过身。
也是同时,面前的门内,响起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梁雪明已然扬起笑脸,在小安紧急解开门锁的稀里哗啦的动静里,梁雪明朝斜对面看上去有些岁数,却气质斐然的女人颔首低头。
小安一把拉开房门。
梁雪明微微欠身,笑着招呼道:
“魏老师,好久不见。”
“哎哟,呵呵,大明星还记得我呢,好久不见。”
魏润琴对梁雪明开着玩笑,她人已过花甲之年,仍旧状态绝佳,上身穿着颇为素净精致的一件雪色刺绣无袖上衣。许是房间里空调偏冷,魏润琴臂弯里挎着浅蓝色的一袭披肩,这会儿稍微在肘间拢了拢,她笑呵呵地对梁雪明说:
“都得四年了吧,有没有?”
“有了。”
梁雪明对大睁着清澈而无辜的眼睛张望的小安打了个手势,转而问魏润琴:“您助理不在吗?不介意……”
——不介意的话,我陪您坐一会儿,聊聊天?
梁雪明本是打算——他本是应该这样说,才对的。
但梁雪明脸上犹挂着得体而柔和的笑,他并没将这句话说完,嘴巴慢慢地,不露痕迹地闭阖了起来。
魏润琴却像是有所领悟,笑了起来。
魏润琴笑时,依稀还带着早年表演戏剧话剧时的风采,上身如铃般轻晃,以手掩唇,尾指与食指微微翘起来些。
——确实,颇有一股与《大抵押物》再为搭衬不过的,典雅端方的古韵。
“哎哟,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和年轻人讲话,但是太小的孩子说得那些时髦的话儿吧,我还听不懂。”魏润琴笑着讲:“恐怕也就你这样的岁数,才勉强跟得上、聊得来。”
梁雪明为人处事,少有不得当周全的时候。
尤其,现在是在面对魏润琴这样德高望重,且称得上对他而言亦师亦友的长辈。
可说来也怪,或许是在室外徘徊太久,真的有些中暑;又或者,刚刚说了太多的话,已经把这一日的分量讲完了。
梁雪明稍微提了提气,轻声讲:“那魏老师,我就先收拾东西,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完,梁雪明客气礼貌地一颔首,往后退了半步。
魏润琴看了看梁雪明,却也没计较为难,反而放柔了些许声音,道:
“好,快进屋歇着吧,孩子。”
梁雪明进到房间,简单向小安交代了两句便躺上床,阖起眼来。
往日里,就算通宵达旦地拍大戏、夜戏,梁老师也会温温和和地把一切安排妥当。
小安几乎是第一次见梁雪明这个样子,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第34章 假丝绒
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了一小阵,很快小心翼翼地消失。
房间窗帘不够厚,阳光还能散照进来,往阖着的眼皮里打透橙红的颜色;空调风拂在面上,渐渐吹出点儿冷意。
梁雪明能听到,能推测出,小安坐在了另一张床的床尾处。
小姑娘应该是感到了十分的不自在的。
梁雪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平白让人忐忑、提心吊胆,他想坐起身来,说两句话弥补一二,可身下的床铺像是沼泽将他吸住,眼皮也因隐隐的刺痛而频频抖动,怎么都睁不开。
这种想做事却做不了的状态,让一颗心脏,备受熬煎。
梁雪明深而缓地呼吸着,想,干脆睡着了,就不去想,不去纠结,不去在意。
梁雪明的两只手安稳交叠在腹部,几根手指互相没怎么用力地捏蹭。不甚明晰的蝉鸣长时间地响着,总让人怀疑,是否其实没有知了在叫,是自己耳鸣了起来。
尽管极力避免,无奈,梁雪明还是想到虞明乐。
-
说分手的那一天,虞明乐站在梁雪明的面前,情绪很快从单纯的错愕、不解之中摆脱出来。
他开始向梁雪明露出那种明显带有攻击性的笑容,虞明乐扬着声调和下巴,问梁雪明:
“怎么只敢说分手,不敢提离婚啊?”
——离婚,当然也是要提、要离的。
“因为想到维持婚姻对你有利无害是不是?资源、钱你还照拿不误,又不用再鞍前马后地伺候我、看我的脸色。梁雪明,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梁雪明当然、完全,不是这样的想法。
不过他也知道,他十分了解,虞明乐经常在冲动之下口不择言,这些令人不适的话语,往往并非本意真心。
只是,梁雪明已经不想再理解包容,更不想再解释了。
梁雪明默然不语,也不在意是否会被虞明乐当成是默认。梁雪明看着虞明乐的眼睛,他们对视了一阵,而虞明乐先冷笑了一声,快步走到小书柜边,唰地抽了一份半透明的文件袋出来。
下一秒,这份文件袋以很快的速度,向着梁雪明“飘”了过来。
它落在梁雪明的侧肩,啪地大叫一声,因为梁雪明没有伸手接住而掉落下去,报复性地砸了一下梁雪明的脚趾。
都挺疼。
“我一直防着你这一手呢,可别只研究和财产有关的那一部分啊~”
虞明乐说话时,梁雪明垂眸看了一眼委顿在脚边的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的一叠纸。
好像,比《欲肉之都》的剧本还要厚。
梁雪明看着这叠纸,他尚未抬头,虞明乐上楼的脚步声响起来,它们在梁雪明的头顶斜上方停顿,虞明乐的声音往下落,落在梁雪明的后脑、后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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