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婷婷笑得打嗝,也不知是对许不凡还是对虞明乐讲:“你不要拆散这个家,你也可以加入这个家嘛!”
虞明乐被这俩人吵得头痛,又实在讨厌这个话题,随便打个招呼,挂断了电话。
通话界面灭下去,与于殊伟的聊天框再次出现。
几条新的图片消息接连顶上来,虞明乐低头瞥了一眼。
也是到午饭时间了,照片上五六个人围在桌边拆带来的便当。梁雪明还坐在原位,他离得近,难免被于殊伟的镜头带到。
闵叹夏不知何时混在了这些人中间,用筷子夹了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托着,喂给梁雪明吃。
梁雪明仰着脸也抬着眼睛,梁雪明看着闵叹夏。
缩略的图片太小了,虞明乐也没点开原图,模糊的像素下,只能看到梁雪明曲着手指虚挡嘴唇,一双眼睛微微向上拱起,笑得格外好看。
最下面的,最新的一张照片里,闵叹夏两手撑在克米特椅的扶手上。
他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次性的筷子,闵叹夏牢牢地圈着梁雪明,向着梁雪明的脸,深深地弯下了腰,低下了头去。
-
吃过味道一般的午饭,虞明乐简单处理了些工作。司机和徐让来到芸香别庭,他也就动身启程。
Nebriel往郊野的方向开,难得一路蓝天白云。
深绿嫩翠的茂密绿植在高架桥下晃过,偶尔被生物制药或者快递厂子的仓库隔开。
阳光普照,形状标准的云朵绵延不绝,虞明乐忍不住降下车窗,举起手机来,拍了两张照片。
徐让办事效率高,虞明乐的手机已经套上了新的保护壳。
是低调而密不透风的纯黑色,将整个机身罩得严严实实。
虞明乐将手机放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壳。
车速很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虞明乐微眯起眼睛。噪音鼓动耳膜,道路两旁的静物接连向虞明乐身后退去。
虞明乐没带笔电,没有事情可做,便只能待在后排,默默地发呆。
他想。
认真讲来,虞明乐与梁雪明的那一场婚礼,确实是双重意义上的“出道之作”。
无论是梁雪明这个人还是风行公司,都获得了极大的曝光度,一夜之间,在互联网上爆炸开来。
被粉丝们赞誉为“世纪婚礼”的简单表演,换来了名气、资源,却也让梁雪明被牢牢贴上了金丝雀的标签,直至今日都无法摘掉。
如果是现在。
如果是现在,听到那些恼人的话,虞明乐已经知道了,他是想要说,他没有在包梁雪明。
当年、现在,虞明乐从来都没有包过梁雪明。
可那时不是现在。
那时虞明乐太年轻幼稚,口无遮拦。他在二十都没来得及出头的年纪,以为感知到的所有别扭、难受、不爽,都是来自于对无良挑事的媒体的厌恶。也尚不知晓,梁雪明不是他的表,他的车,他的游艇或者度假小屋。
梁雪明不是他又一次用昂贵代价换来的新鲜物件,不是砸了钱就能属于他的玩意儿,不能任凭虞明乐得意洋洋地当成战利品,到处展示炫耀。
“——对啊,我和梁雪明结婚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包他,怎么了?”
“——梁雪明就是贵,我出得起价,你们嫉妒了?”
这样的话,在岁数很小的时候,在梁雪明直接或者间接能听到的场合里,虞明乐说了太多、太多。
有细小的砂砾砸在眼皮上,虞明乐抬起手来,挡了一下眼睛。
因当年的梁雪明未对此表现出明显的喜恶,而拥有梁雪明的感觉又实在让人酣畅淋漓的痛快。虞明乐放肆沉浸在自己是梁雪明傍上的大款的角色扮演中,他信以为真,把这当成最稳定的恋爱与婚姻的奠基。
梁雪明说要谈谈,虞明乐认为没必要谈;梁雪明说要冷静,虞明乐却当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被包养的小明星,有什么资格同老板谈冷静?
现在虞明乐知道了。
他不能一边趾高气昂以老板自居,一边又与梁雪明说爱。
金主、包养、金丝雀、后台……
虞明乐讨厌这些形容,他其实早就在讨厌这一切了。
因为,它们能将所有的真心情意,都消解、抹杀掉。
而二十岁的时候,虞明乐却在与它们,同流合污。
-
寺庙建在一座不怎么高的小山里,虞明乐在山脚处出示了邀请函。
小亭内的僧人看过后解开铁锁,左右拉开大门,僧人双手合十,眉目低垂地对虞明乐欠了个身,示意车可以开上去。
又五六分钟,司机将Nebriel稳稳当当停在大门前。
有个经理模样的人向这边迎过来,自我介绍说姓李。虞明乐迈步往寺庙里走,李经理又煞有介事地拜过一个刚从侧边厢房走出来的僧人,介绍说是某某法师。
虞明乐微微弯腰,也学着他们的模样,双手合十点了下头。
寺庙并不大,但着实安静,看着只有虞明乐一个访客。李经理与法师引虞明乐往里面走,法师介绍着寺庙由来,介绍各个大殿供奉的是谁、主管什么事由,李经理则以热心贴己的口吻,向虞明乐推荐要供奉什么价位的东西、请走什么样的物件。
这一方面,虞明乐就没有父母那样信仰虔诚,他随意估量着,根据李经理的话决定了几样要花的钱。许是听出虞明乐的口吻有些敷衍利落,旁边的法师面带微笑,举着手掌,劝说:
“施主,敬香礼佛,要心诚才灵验。”
虞明乐也笑了一下,道:“那我再加一大炷香,烧完了再走。”
法师轻叹一口气,脸上露出点“朽木不可雕也”的神色,虞明乐并不在意他。
——收了我的钱,就给我把事情办好,还PUA要我的情绪价值?没门。
虞明乐心里这样想着,慢悠悠踱步回到中殿。
他方才要的香已经准备好了,由两个沙弥打扮的小孩儿举着,一口一个施主,朝虞明乐递过来。
法师指导虞明乐如何站位、点香。这根香足有手指来宽,瞅着快一米长,着实有些分量。虞明乐将它在长明的油灯里引燃了,法师在旁边说:
“施主,在心里默念你所求所向……”
虞明乐嫌弃香太重,没十分仔细地听,只想快点把香插在炉子里完事。
他举着香,闭着眼,飞快地想了一遍《处死》电视剧的事情。旁边僧人们祝祷吟诵的声音,跟着慢慢飘起来了。
香火的味道漫入鼻腔,虞明乐睁眼,把硕大的香棒插入炉坛,收回手,又抬起眸来。
金铜的鼎炉后方,大殿瓦檐低垂。诵经声和时而响起的鸟鸣混在一处。
四周一片碧翠。三尊佛像的金身隐匿在暗影里,六双模糊不清的眼睛,没有一双看着虞明乐。
但虞明乐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
他仰着头,与佛像对望了一会儿,五脏六腑好似忽然被蘸饱了水的纱布缠绕住,它们浸泡着胀大,顶着满腔的话语,自胃部开始,来到声道,来到咽喉,来到唇齿之间,呼之欲出。
虞明乐感觉自己其实是安静的,也是平静的,他慢慢抬起手,掌心合拢在胸前,又缓缓上移,指尖抵住下颌、嘴唇、鼻尖。
“求您……”
虞明乐微微将唇揿开了一条缝。
他甚至不知道殿里供奉着的是谁,虞明乐只是蹙起眉,仰望着,在心里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默念重复:
“求您,保佑梁雪明,永远平静安康,永远如意顺遂。”
“求您保佑梁雪明,永远平静安康,如意顺遂……”
虞明乐阖起眼,熟练地在心中背出梁雪明的生辰八字、出生籍贯,他在心里,喃喃对三世佛道:
“我一开始求的那些,都不算作数了。”
“我只求保佑梁雪明,只保佑梁雪明一个,就好,就足够了。”
香火渐尽,乘车下山时,虞明乐仍然安静。
或许是山里气温偏冷,故而空气总是带着湿,像是从泉水深潭里浸泡过又被打捞出来,让人变得沉稳、矜重。
僧人的吟唱,焚香的味道,追入敞开的车窗,在人的耳边与鼻息间萦绕。
虞明乐张着眼,虚望着两侧贴近的枝条红果。
虞明乐想起邸婷婷与许不凡说的那些没有道理的话。又想起两年多前,梁雪明与闵叹夏牵手散步的照片被狗仔毫无预兆地爆到网上,那时风行上下一片慌乱,优雪连夜带梁雪明从剧组赶回公司,敲开虞明乐办公室的门。
这些年来,婚事方面,父母也不是没为虞明乐再催过、选过。
Nebriel倾斜着车身,摇摇晃晃往山下开,而雨说下就下,就跟吹来似的,仿佛才阴了一会儿天,刮了一阵风,短短十几秒钟,就稀里哗啦地大落大降。
虞明乐握着手机,拇指一下下地按压着黑色的背壳,他想。
——或许,自己与梁雪明的关系,兜转十年,到此为止,也好,也足够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