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随捧着海带排骨汤喝了口,沉默几秒后,难得说了心底深处的话,第一次主动将自己剖出来给谁看:“其实我知道归知道,但我没想过建立这些关系,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陈逾稍怔,他迟疑了下,见林随没有“别谈了”的意思,就试着追问:“为什么……?”
林随望着他,忽然想到昨天晚上意外刷到的他和陈逾的cp向视频,没有一秒恶剪,全是比赛官方镜头和WG自己这边发布的视频,还有直播里……满心满眼全是他的陈逾,始终关注着他,在林随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帮他拉开椅子、拿开他要坐的沙发上的东西、托了一把有点重的包……
陈逾真的一直在看他。
一直在注意着他。
林随说:“因为不开始就不会结束。”
他看着陈逾,似乎别有深意,但在这一刻,不善理解处理感情的陈逾,忽然就醍醐灌顶般觉察到,林随的心底藏着一处黑暗的泥沼。
林随平静道:“只要占据的不够多,那就算有一天走散了或者淡了……都会好受很多。”
陈逾动动唇,真的是难得开窍:“林随,你说这些……和你哥有关系吗?”
第169章
林随这一生是极具戏剧性的。
他出生在一个偏僻、很少人光顾的小岛上, 需要坐船才能到达。
而他的生母,是一位教徒。一位狂热的“圣女”。
“你就算没怎么关注新闻,应该也听过民间一些教……”
林随和陈逾坐在阳台上, 关上窗户, 两边房间空调的暖气一起作用着,并不冷, 但林随这一句未完的话,却让陈逾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深冬的寒峭。
林随不需要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陈逾这种不怎么关注外界的都从林随透露的信息一二中知道林随在说什么。
陈逾根本没有想到…他怔怔地望着林随,后续其实不需要林随说, 哪怕陈逾不太在意外界,也能够通过常识猜到。
林随想了一下, 安静很久后, 才平和地开口:“我生父就是教主, 他已经被判了死刑。”
其实真要说,又似乎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林随不太记得自己小时候在那里生活的事了,对他来说算阴影吗?他觉得也不算, 只是林随不说出这些来,是为了保护自己。
那一个教害死了多少人, 摧毁了多少家庭……世上能冷静地说出“不知情的孩子是无辜的”人始终太少。
“我母亲生下我后,也不知道是因为血缘之间的牵连, 还是因为她生了孩子后天然的母爱, 她突然有一天在我生父要拿我做仪式的时候清醒了。”
林随无疑是幸运的。
因为那个时候,有名内地警察办案上岛,发现了这里的不对, 而林随的生母也求助到了他。
关于出逃那晚的记忆, 林随怎么回想都是破碎的, 但他记得湿咸的海水味道,记得女人冰冷的怀抱,记得她压抑的喘息和如同脱缰野马狂奔的心跳。
记得风卷起海浪,记得他们在鱼腥味浓厚的仓库里,他仰头看着面色惨白又绝望却还隐隐带着点期待的女人。
那时候他用气声喊:“阿妈。”
在那种地方长大的林随,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对的什么事错的,他以为鞭挞是常态,以为饥饿是寻常,以为放血是正常的……
小小的孩子,眨着那双和“圣女”很像的眼睛,困惑地问:“我们要演新的戏吗?”
女人瞬间泪如雨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儿子,崩溃绝望且咬着牙反而更加多了几分坚定。
“对不起……”
那是林随记忆里,女人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以后会拥有自己的名字,一个新的名字。妈妈不能陪在你身边,但你要好好听周叔叔的话,好好活下去,好好的……”
女人低下头,外头响起了有人走动的声音,女人有些紧张,但属于他们的暗号的敲门声响起时,女人彻底放心下来。
她呼出口气,看着门打开,是周文德站在门口。
他找了个箩筐,还有几层布。
女人抱起小小的孩子,将他放进了箩筐里,然后摸了摸林随的脸,心疼地摸过他小腿上的伤痕:“囝囝,你要好好记住阿妈的话。”
她轻声:“这世上没有神,不要被所谓的神骗了。所有的神……都是假的。”
那个时候林随没有听懂,但女人说:“不要哭,安安静静的,就好像阿妈和你玩捉迷藏一样,不要说话,不要闹,不要动……等周叔叔说可以了,你才能动,知道吗?”
小小的孩子点头,周文德也就盖上了布,背起了箩筐。
他望着女人:“一起走,你收拾一下……”
“我走不了的。”女人苦笑,“这里的渔民都认识我,都是他们的眼线,你别拖了,快走。”
她把自己偷到的证据塞到周文德手里:“如果要给他改名……”
就叫他“随”。
让他随性而生,让他随心而长……不要被这段过往束缚。
……
“后来,你可以理解为类似影视剧里的证人保护计划,我被更改了户籍姓名,到了周叔名下,我也喊他爸爸,只是那个时候我已经七八岁了,算是记事的年纪。”
所以林随清楚地知道,周文德不是他的父亲,但为了大家好,他得喊他爸爸。周文德对外,也只说林随是虽母姓的小儿子,因为林随体弱,之前一直养在外公外婆家,现在才接回来——周文德的妻子对于周文德身边人来说也是一个很神秘的人,不知姓名。而周文德的同事,知道的不会多说,不知道的也不会瞎猜。
林随看着远处的星空,呼出口气:“所以你说的一些…我能理解吧。我是从一个不正常的环境长大,一些不正常的观念成为了我理解的世界。进入到正常社会后,很多事情需要矫正。”
他跟陈逾说:“虽然你看我和我哥好像闹了什么事,但其实他对我很好。周叔很忙,我几乎是我哥带着长大的,我哥也很有耐心,他听周叔提过一点我的事后,教了我很多……”
陈逾动动唇,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多么干涩喑哑:“那你们为什么……”
再见会是那样的场景?
“我到RTX之前…他和周叔吵了一架。”
很凶的一架。
是因为他。
那个时候周延亮高三,学习压力太大,让家里的气氛一直有点紧绷。
周文德一直其实有一点狼性教育,但他偏偏对林随特别宽松。林随不喜欢读书,逃课他也不会说,林随喜欢打游戏,他就随他玩,还给钱让他去正规网吧,别去黑网吧。
林随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前坐一下午打拳皇,忘了吃饭的时间,周文德也没有一句重话,只会给他留好饭菜,让他回来能热着吃。
但那个时候,周延亮并不知道周文德的溺爱,是因为林随不是亲生的,是因为林随的母亲用命换了林随的命,是因为周文德始终担心万一哪天林随生父的仇家找上林随……是因为这个孩子不是他生的,所以周文德对林随的要求就只有他活着就好,像林随的母亲说的那样“随性而活”,就足够了。
所以在周延亮半夜偷偷玩手机和他谈的对象煲电话粥被周文德抓包的那一天,家里爆发了争吵。
林随起来就听见周延亮那一句:“你每天就知道林随林随的!林随可以去玩林随可以不用努力,你可以养林随一辈子,那我呢?!我呢?!我才是你亲儿子啊?!”
其实周延亮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而且在林随被吓到不小心碰倒手边花瓶,花瓶碎了一地,惊到屋内两个人时。
周延亮对上林随怔愣的眉眼,也仓惶了刹那。他想道歉,但情绪在头上,张嘴,又没能说出口。
周文德赶紧拉开林随,把林随往周延亮房间推:“周延亮,去拿扫把。”
周延亮去了,然后他回来后,看见周文德着急地蹲在林随面前给林随看腿,看林随有没有受伤,又有点委屈。
他的父亲,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他。于是那声“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延亮也就在那一天最终没能说出口。
而林随有点无措地坐在椅子上,一边和周文德说没事,一边又想说点别的却开不了口。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家。
在周文德的视角里是那样,在周延亮的视角里是这样,而在林随的视角里……周文德对他只是责任而已。
因为他答应了妈妈会保护好他,因为他看见过那些过去……他对他不是儿子的爱护,而是一个案件的受害者。
周叔和哥哥对他已经很好了,他不能因为自己……
于是第二天,林随在网吧打了一天的游戏,上到了国服第一,接受了RTX的青训邀请,收拾好了行李,把监护人授权书递到了周文德面前。
周文德沉默片刻,问他:“是因为昨晚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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