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鸿不服气,说上次要不是她让他卖了给自己儿子交转校费,那笔钱早就回本了,这次说什么他都不会听她的!
宋时越一点都不意外最后话题会落到自己身上,总是这样,意料之中又莫名其妙。
对郑鸿来说,他是个不知从哪儿忽然冒出来的便宜儿子,没人愿意花钱白给别人养孩子,小时候养起来也罢,都十五岁了,更别说还是个不认他当爹的犟种。对宋颖来说,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拖油瓶,从出生那一刻就在拖她后退,现在又来毁掉她原本平静的家庭。
所以在家时,宋时越尽可能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少一点,有时候他觉得当个透明人也挺好,没人关心,但也没人责备,没人陪伴,但也没有负担。
看着满地没人收拾的狼藉,他蹲下身去捡碎瓷片,把它们一块块丢进垃圾桶里。
许是听见开门声,屋内争吵短暂地停止了。
宋时越看见宋颖开门出来,脸色阴沉,眼圈很红,质问他:“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儿了?”
“我……”他想说自己被同学锁在了教室,费了好大劲儿才出来,但一想到也许这会让妈妈更担心,于是便谎说,“我跟同学在班里写作业,没看时间写得太晚了。”
宋颖狐疑地问:“哪个同学?”
宋时越只好把许方赫搬出来帮他圆谎:“许方赫,上次跟我一起写作业,给你打过电话的那个。”
“你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原本脸色阴沉的宋颖忽然暴怒起来,“我给你同学打过电话,人家早就回家了!你都初三了还不好好学习,整天玩到这么晚才回来,还拿和同学写作业来骗我!”
宋时越脑袋“轰隆”一声,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不是的,我没有,没有出去玩……”
宋颖失望地看着他:“你还撒谎!”
“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感到浑身瘫软,想告诉妈妈真相,可现在的宋颖会信吗?她已经认定他在说谎,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再信的。
“是我不小心在教室睡着了,以后不会再回来这么晚了 。”他几乎用乞求的语气,求求宋颖不要生气,“对不起妈妈,以后我都会早早回来,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宋时越不想哭,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用手背抹去,又有新的掉下来,坏掉的水龙头那样关也关不掉。
宋颖瞥见他脏兮兮的袖子,显然是半信半疑:“那你为什么要撒谎,骗我跟同学在学校写作业?”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错了妈妈,以后再也不会撒谎了……”
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下,一切错都是他的错,妈妈和郑叔吵架的源头,生气的源头,都是他,都是一个叫宋时越的人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已经不知道该信你哪句话了!”宋颖正在气头上,重重抛下一句,“谎话连篇,你真是越来越像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时越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你越来越像你那个说谎成性不负责任的亲生父亲了。
那个曾经承诺一定会娶她,骗她怀孕后又把她抛弃的人。
这一刻,母亲积攒了许多年的怨气都在这一刻重重鞭打在宋时越身上,一道一道,打得他血肉模糊。他在替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受刑。
他生下来就是罪人。
他知道这种刑罚远不会结束,就像他给宋颖带来不幸那样,宋颖也要让他备受煎熬,他要顶着私生子的名头用漫长的一生来赎罪。
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做,宋颖都不喜欢他。
不是他错了。
而是他就是错误本身。
眼泪模糊了他的眼,宋时越还蹲在地上捡碎渣,但他的眼睛像失明了一样,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瓷片划伤他的手,只觉得掌心有痛传来,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宋颖就那么静静看着他,郑鸿从房间走出来把她拉走:“你跟孩子计较什么?”
太狼狈了,宋时越不想让任何人看穿他的狼狈,用力平复着情绪说:“我下楼丢垃圾。”
外面雪下大了,十二月迎来了属于它的第一场降雪。抬起头,家家都亮着灯,温暖的万家灯火倒映在宋时越的眼里,很快被一片冰冷的雪花浇熄。
他把垃圾丢掉,后知后觉手里还攥着一块碎片,血不断从掌心流出,他竟然不觉得痛,反而觉得像是一种证明,证明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莫名地,他想到了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女孩,只能靠着微弱的火光在冬天活下去,他甚至不如小女孩,他连火柴都没有。
没有可去的地方,也不想回家,积雪在身上越落越多,宋时越整个人冻得僵硬,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就这么冻死他好了。
这么静悄悄的死掉何尝不好?他本就是不被期待出生的人。
他死了,宋颖就终于可以摆脱年轻时犯下的错,丢掉拖油瓶的负担,郑鸿也不用因为自己和妻子吵架,从而闹得整个家都不愉快。还有郑灏,郑灏应该也是开心的,再也不会有人分走他的桌子,霸占他的房间,分走原本只属于他的爱。
其实郑灏错了,他根本没有分走他的爱,哪怕万分之一。
那,许方赫呢?
许方赫会为他难过吗?
宋时越希望不要,他不想看到许方赫难过。他不要让爱笑的许方赫为他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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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无底洞
“宋时越!”
许方赫出现的时候,宋时越以为自己冻出了幻觉。
周围白茫茫一片,很像天堂,许方赫从天而降。是吧,就是幻觉,不然许方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来他真要冻死了。
“我死了吗?”他仰头问。
许方赫见他还穿着单薄的校服,嘴唇都冻白了,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给他穿上:“说什么呢,别说不吉利的话,死了还能见着我啊?”
宋时越感觉到自己冻僵的脸被捏了捏,有点痛,原来这里不是天堂。
“死了就见不到你了吗?”
“那当然。”许方赫竟然接他胡言乱语的话茬,用手搓着他的脸给他取暖,“说什么傻话,冻傻了?”
原来死了就见不到许方赫了,那他还是不要死了。
尽管许方赫实实在在站在他眼前,看得见摸得着,宋时越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你怎么会来?”
“刚给你打电话想问你回家了没,你弟接的,说你回来跟你妈妈吵了一架跑出去了。我挺担心的,就打车过来了。”
许方赫注意到他满是血的手:“手怎么弄的?”
宋时越没说话。
许方赫蹲下,掰开他的手指,那枚细小尖锐的瓷片还在他手里紧紧攥着。
宋时越被他带去附近的社区诊所包扎。
医生看见他的伤口“啧啧”一声,问怎么弄成这样,他说不小心扎的,医生拿来碘伏给伤口消毒,并提前告知他会有点痛。
许方赫把自己的手臂给他,说痛你就咬我,宋时越笑了笑,没舍得咬他,也没喊一声痛。
包扎好伤口,医生说:“伤口有点深可能会发炎,得再挂瓶水消消炎。”
宋时越有点犹豫,毕竟现在很晚了,他身上也没有带钱。不过只是犹豫的片刻,许方赫就帮他答应了。
深夜诊所人少,除了医生就只有他俩。
等宋时越挂上水,许方赫说要出去打个电话,电话时间很短,宋时越出神了一小会儿他就回来了。
“我作业可能写不完了。”他没想到自己最担心的竟然是这个,“明天早上能借你作业抄抄吗?”
许方赫不搭腔,问他:“你放学以后去哪儿了?”
宋时越说得半真半假:“不小心在教室睡着了,等醒了大家都走了。”
“就这样?”看上去不信。
宋时越愿意相信今天的事是个意外,是锁门同学的无心之失,因为他没得罪过任何同学:“就这样。”
许方赫没有再问。
过了会儿宋时越听见他说:“我今天不该那么着急走,光想着跟他们去打球了,没叫醒你。你妈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宋时越抬起头看他。
是自责吗?
是自责吧。
可许方赫为什么要自责呢,他又没错。
夜很深了,点滴还有小半瓶,宋时越说:“很晚了,要不你先回家吧,挂完这瓶水我就回去。”
“反正我爸妈不在。”许方赫似乎已经习惯,“等你挂完水我再走。”
这已经是他好几次提起爸妈不在家,印象里,许方赫的爸爸妈妈总是很忙,宋时越不确定地问:“这么晚回去没关系吗?”
“真没事,我妈要是知道我这么乐于帮助同学,没准还得夸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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