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不…我…”
他语无伦次地吐出一些字,最终只是很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说了一句:“不可能吧?”
男人面露痛色,他擦了擦眼角,递给林一川一张名片,上面是一家殡仪馆的地址:“过几天沈先生的葬礼会在这里举行,如果您愿意来,就来见他最后一面吧。保重。”
男人开车离开了,留下林一川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盯着那张写着地址的名片,很久很久没有反应。好半晌,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大喊大叫,但是那些声音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忽然腿一软跪倒在地上,难受地干呕起来。
直到被逼出泪花,他的眼泪才终于夺眶而出。
许多年了,林一川却一直记得那个下午,每每回忆起来都让他胸口发闷。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去到沈迟的葬礼,如何在一众陌生人里面装作平静,又是如何不敢靠近他的遗体,只敢远远地看了一眼,对着他的黑白照片鞠了一躬。
他不认识他的朋友,父母,家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来送他一程。
沈迟就像是忽然闯入他生活的一阵风,吹散了他人生的阴霾,他本以为可以再见到阳光,却等来了绵延不绝的湿雨。
这场雨一直下到现在,林一川觉得它也许永远不会再停了。
当年他找到那天的陌生男人,问他车祸的细节。他想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突然,为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突然这样失去了生命。
男人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将真相告诉了他。
“沈先生探查到友爱医院的一些…秘密,他回海城之前就察觉到不对劲,但是还是晚了一步。”
“他以为就此停手那些人就不会赶尽杀绝,但是对方的手段太过极端了。”
为了让保住那些秘密,他们制造了一场意外,让知晓秘密的人变成无法开口的人。
林一川从此闭口不提李云依当年的事,林泽民去世后,他更是打算直接将这些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会再有人知道。
他后悔了,他害怕了。他怕再有人因为这件事,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十几岁的一腔孤勇和愤恨不甘,最终成为了林一川一生的遗憾。
方青雨停在座位上,没有下飞机,他听着林一川的话,想起来很多年前林一川也是这样崩溃地给远在国外训练的自己打了一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那个帮过他的Alpha死了。
方青雨问他细节,林一川却没有再说。后来他赶回海城,林一川似乎已经平静,说那是一场意外。
方青雨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和季亭结婚之后,他看起来似乎已经从那场意外中走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提起他。
“发生什么事了?”
林一川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没事。就是我忽然想起来。”
方青雨是唯一知情的人,他找不到其他人倾诉了。
“你安心比赛。不要担心。”
方青雨半信半疑地挂断电话,想了一下还是给季亭留了个言:阿川刚刚给我打电话,好像不太对劲,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然后他起身下了飞机。
机场来了一些接机的粉丝,他顶着困意勉强露出笑脸,给粉丝们签了名。
“礼物就不用了,记得看比赛。”
粉丝们都激动地朝他点头,目送他上了车离开机场。
刚到酒店,方墨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方青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啧”了一声,很明显不想接。
上次给他拉黑之后,方墨延又换了手机号码打给他,方青雨又换了自己的号码,结果这人还能找上来。
他知道,作为在海城只手遮天的方家的继承人,要查到他亲弟弟的电话号码简直易如反掌,索性干脆也不拉黑了,就让他打,自己不接不就是了。
方墨延也是真有耐心,一连打了十几个都不带停,方青雨真被他吵烦了,接起电话就是一顿骂:“有完没完?”
电话那头的方墨延听上去却一点都不生气:“什么时候走的,也不说一声。”
方青雨翻了个白眼,心道你算老几啊我出趟门还要跟你报备,不耐烦道:“有事说事,没事别来烦我。”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和我见一面吃个饭吧。”
“不。”
“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你老缠着我干什么?没人陪你吃饭吗?你没老婆吗?”
“还在生气吗?不是我想要结的,我不喜欢她。”
“停,”方青雨感觉他莫名其妙的,“我对你的择偶观没兴趣,人家好好一女孩跟了你也是倒霉了,少干点缺德事吧你。”
他说完就挂了,方墨延听着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好一会才放下手机。
乔令容敲了敲书房的门,端了一盘水果进来:“什么事这么开心?”
方墨延嘴角那丝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没什么。”
乔令容面带微笑:“爸爸让你下去一趟,有客人来了。“
季亭看到方青雨的留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他盯着那条消息皱了下眉,才发现林一川不在房间里。
今天是周末,他应该不用去公司。季亭走出房间,在客厅里看到了林一川,他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墙壁上那把从拍卖会买下的弓前面,微微仰着头发呆。
季亭看了他很久,犹豫要不要叫他。
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
“阿川。”
林一川一下子转过头,对上季亭的眼睛,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低下头。
“你…你醒了。”
季亭观察着他的神色,拿不准他对自己信息素的态度。
是想起来了吗,还是没想起来。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季亭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没有感受过几次不知所措,唯一的两次都是因为林一川。
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是噩梦吗,如果想起来了,会厌恶自己吗。
“腺体疼不疼。”
林一川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季亭却以为他沉默是因为昨天晚上自己做得太过分,他伸出手,想要检查他的后颈。
林一川躲开了。
季亭一愣,手僵在空中。
“我没关系。”林一川解释道,“今天要回学校处理毕业的事情,我先出门了。”
季亭就这样在原地看着他收拾好自己,然后关门离开了。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懊悔的情绪。
宝宝们,我终于切回正常时间线了!
第51章 渴望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林一川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着季亭。
季亭当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但是他没有戳穿,他知道林一川需要时间。
只要他不跟自己提出离婚,那等多久都没关系。
更何况中心公园的项目正式启动之后,两人也逐渐忙碌起来。季亭出差频率越来越高,林一川被派的活也越来越多,虽然只是实习生,但是周屹看出来他的潜力,让他深入参与进项目里,负责的工作已经和正式员工差不多了。
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上,季亭看着已经一周没有动静的聊天框,思考林一川这样做的理由。
没有质问,也没有生气他当年为什么随随便便就对自己进行信息素安抚,又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来要负责。
是因为那段回忆实在太令他痛苦,所以就算认出来了也不想再纠缠吗。
还是没认出来呢。
季亭觉得这样拖下去不是什么好事。
周五晚上,大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林一川留下加班。他所在的小组主要负责公园的景观设计,这也和他的专业背景也一致。前期团队关于这个项目的立项与规划也非常全面、细致,集团的资源丰富,因此做起来并没有遇到太多困难。
只是工作量确实有一些大,林一川实习的同时还要兼顾学校的事情,为了不影响项目的整体进度,他只能选择加班。
晚上九点多,林一川从工位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办公室零零碎碎还有一些同事在加班。
他拿起咖啡杯,走到茶水间去冲咖啡,再回到工位的时候,发现其他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林一川又重新在电脑前坐下,他打算把剩下的几套设计图再扣一扣细节。
他这些天一直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他想让自己忙碌起来,没有空闲去想季亭。
可是怎么能控制住不想呢。
回忆就像荆棘一样缠绕着自己的心脏,那些黏腻的、像海城梅雨季节永远干不掉的衣服一样阴沉的回忆再次清晰起来,揪着他不肯放手。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死去的某人,想起17岁那年为数不多的温暖的瞬间。
命运对他时常残忍,偶尔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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