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山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撑不起被子的轮廓。
这一年的时间,他的病情急速恶化。
像是漏了个无底洞的干枯河床,一点一点地流逝生命。
露在外面的手腕皮肤薄的透明,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点滴瓶挂在床头,透明的液体无力地流进苍老的身体里。
终究是到了这一天。
陆驰澄闭了闭眼睛,站在了床头,麻木地看着自己没多少时间了的父亲。
“爸......”
陆驰澄的声音很哑,像是不忍心叫醒沉睡着的父亲。
陆远山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有些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听到陆驰澄的声音,想偏过头去,却也只能转动眼珠子。
“阿澄......”
嘴唇翕合了几下,陆远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用尽全身的力道伸出了一只手,想在弥留之际,再碰碰自己唯一的儿子。
“远山矿业......”
陆驰澄接过了父亲的手,把它握在手心里,低声汇报。
“公司的事情叔父们会接管,今年我把品牌账号做起来了,矿业的知名度远远提升,每年都是盈利状态。”
陆远山笑了,想扯开嘴角,夸陆驰澄做的很好。
但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不透气的棉花,一说话就咳嗽。
“咳咳......”
咳了好一会儿才停止,已经没有力气再咳。
陆远山的眼睛溢出泪水,半生的事迹犹如走马灯。
他这一生最在乎两样东西。
远山矿业和他的妻儿。
他在工作上拼尽了全力,揪不出一丝错误,是人人夸耀的好老板。
但他愧对自己的妻儿......尤其是陆驰澄。
身为父亲,他怎能感觉不到,自己儿子的笑容越来越少,肩膀上的负担越来越多。
睁开混沌的双眼,陆远山想再好好看一次陆驰澄。
儿子的脸瘦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利落,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眼眸深处却透着沉甸甸的墨色,成熟而坚韧。
他的儿子不快乐。
陆远山闭上了眼睛,掩盖起了那丝不忍心。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想在最后让儿子不再有所顾忌。
陆远山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
握着陆驰澄的手微微颤抖,用尽全力留下最后一句话。
“阿澄,爸爸为你骄傲......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别再有所顾虑,去找那个能让你开心的人。
活得轻松自在,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陆驰澄一愣,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陆远山指的是什么。
但看到那带着释然的眼神,陆驰澄一瞬间全明白了。
眼眶逐渐变得湿润,滚烫的液体顺着脸庞滑落,滴在陆远山干燥的皮肤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爸......”
陆驰澄还想再说什么,但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又想到了高三那年,自己就是在病床上,这样拉着母亲的手,送她走完了最后一程。
现在,他唯一的亲人也即将离世。
“别哭......别......”
陆远山想为陆驰澄擦擦眼泪,但那只手,终究只停在了半空。
全世界在这一刻开启了禁音,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听不见。
氧气管还插着,但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动已经停止成一条直线。
病房里的灯光白得眩晕,消毒水的味道也刺鼻。
陆驰澄低着头,握着那只手,长久地没有动。
这个世界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第106章 是他来过了
七天后。
墓园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的干燥和泥土的咸涩。
陆驰澄站在墓碑前,看着新做的碑牌,黑底金字,上面刻着他爸和他妈的名字。
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碑前的石台上,陆驰澄用指腹摩挲上面的名字。
“爸。”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我把你和妈葬在一起,以后你俩住一块儿,就别吵架了。”
墓碑前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簌簌”发响的声音。
坐在墓碑前好一会儿,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陆哥。”
金猴儿喘着粗气,爬完了九十九座台阶,走到陆驰澄身边。
“公司的事情已经料理好了,你节哀。”
金猴儿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几炷香,把水果放在地上,点燃了香,朝着墓碑鞠了一躬。
“老板您走好,保佑陆哥以后都顺顺当当的,这一年他也不容易,你都看见了......”
金猴儿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陆驰澄站在旁边,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没说话。
他爸的头七已过,给他留了遗产和公司里的股份。
知道他不喜欢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便把领导大权交给了他的几位叔父,每个月给陆驰澄打分红的钱。
他爸万事考虑周到,为了避免后续财产的纠纷,特意保留了“澄想见闻”这个品牌账号,归陆驰澄个人所有。
辛苦操劳了一辈子,死后却什么也带不走。
陆驰澄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陆哥,咱走吧。”
金猴儿鞠完躬,退到了陆驰澄旁边,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嗯。”
陆驰澄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墓碑石台的一角,有一束蓝紫色的绣球花,掩藏在角落里。
小巧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柔软可爱得像天空中的云。
陆驰澄愣愣地看着这一束绣球花,仿佛想印证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金猴儿,这束花刚才就在这里吗?”
金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啊,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还以为是你放的......”
看着表情越来越不对劲的陆驰澄,金猴儿意识到这花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他凑过头去仔细打量这把与墓地格格不入的绣球花,奇怪道:
“谁家祭拜送绣球花?这花还带着露水呢,看样子是新摘的。”
他的母亲爱花,家里的阳台上种满了一簇簇颜色各异的绣球花。
这件事情,他只对一个人说过。
陆驰澄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朝着墓园门口的方向跑去。
上山和下山的路只有一条。
他来的早,说不定会和沈闻渡碰上。
心中想相见的感情越来越猛烈,一颗心剧烈跳动,像是要飞出胸腔。
陆驰澄快步下山,穿过两侧的柏树,掠过停在路边的停车场,在园林门口喘着粗气张望。
没有人……
沈闻渡的车也没有停在这里。
陆驰澄失落地收回视线,慢慢平复情绪。
金猴儿从后面跑上来,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你慢点儿!陆哥......你找谁啊?”
陆驰澄此刻已经面色平静,他低着头,看自己沾满了墓园黄土的鞋面,将情绪深埋心底。
“没什么。”
金猴儿是万分不信的,他双手插着腰,一副那陆驰澄无可奈何的样子。
“陆哥,老板都走七天了,你老这么神情恍惚,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会不安心的。”
陆驰澄捕捉到了关键词,倏地抬头问金猴儿。
“明天是几号?”
金猴儿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
“明天......8号啊。”
听到这个日期,陆驰澄垂在两侧的双拳紧握,像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一般,转过头对金猴说。
“明天陪我去见一个人吧。”
金猴不明所以,但先答应了下来。
“行啊,是谁?”
陆驰澄收回目光不说话了。
明天要去见......一个他一直想见,却不敢见的人。
第107章 依旧如初
*
第二天早上九点,沈氏集团一楼大厅。
富丽堂皇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印出人影,墙面上镶着烫金的集团表示。
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陆驰澄站在大厅中,看着熟悉的一幕,心头恍惚。
“陆哥,咱们真的要上门来求沈总合作吗?”
身旁,金猴儿局促地拽了拽新买的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紧张地四处张望。
“这公司也太大了吧,有我们三个远山矿业那么大......”
“你淡定点儿。”
陆驰澄理了理衣领,不知是在对金猴儿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别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们是正常上门谈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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