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温时谦收敛了神色,出声警告。
“秦肆锐,别做违法的事。”
“我真没有。”
温时谦沉默了很久,突然对前面开车的司机说:
“停车,我不去了。”
秦肆锐一愣,然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揽过温时谦的肩膀,把他掰到自己面前。
“好好好,我跟你说实话,”秦肆锐安抚道,“所谓的慈善基金会,是个幌子。”
温时谦没有说话,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却猛然收紧。
“佛朗索瓦急着洗钱呢,他在法国欠了一屁股债,名下资产快被银行查封了,这批藏品是他最后的家底,但他不能通过正规渠道变卖,所以只能找一个干净的壳子。”
秦肆锐靠坐在椅背上,摊开双手耸肩。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场地,按规定收取利润而已,又没逼着他送钱给我。”
温时谦抿唇,果然不能指望秦肆锐做些正当生意。
高回报,必定伴随着高风险。
温时谦的心沉了下去:“你请了这么多业内的知名人士,万一出事呢?”
“那也是佛朗索瓦的错!”
秦肆锐立刻甩锅,接得天衣无缝,“我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只负责提供场地和客户资源,其余的一概不知,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侧过身,想要去牵温时谦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小谦,你放心,他在法国欠了一屁股债,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闲工夫来坑我,这一场拍卖会,对三方都有利。”
温时谦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避开了手。
但秦肆锐强硬地把那只微凉的手放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他一条一条算给温时谦听。
“对于佛朗索瓦来说,是个借机洗钱的好机会,对于那些前来参会的买家,他们不仅得到了想要的藏品,还能博一个慈善的好名声,而我,只是赚点利润费,不会有人说破的。”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温时谦刻意压下眼中翻滚的情绪,嗓音发紧。
“可这笔钱,永远不会落到福利院手里,它只会沉没在你们这些资本权贵的肮脏计谋中。”
他自己就出生在福利院,怎会不明白那里的条件有多差。
福利院走道里摆放的长椅,是掉了漆的二手家具,发下来的娃娃,是被别人淘汰掉的垃圾。
那些孩子们有多渴望上面从指尖缝里漏下来的一点儿好处。
冬天没有暖气,他们只能挤在一起,用嘴里哈出的白气,温暖皲裂的手指。
如果不是他被秦老先生选中资助,这样的日子要过十几年。
秦肆锐永远不会知道,那些没有钱的地方,穷人家的孩子过的是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呵……”
温时谦扯动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
早就该清楚,他跟秦肆锐是两个阶层的人。
强行在一起,只会增添烦恼。
温时谦不说话,秦肆锐一时间也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他不明白温时谦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对方就像一个隔绝了所有情绪的玻璃罩,把他隔绝在外面。
最终,他只能好声好气地出言安抚,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好啦,你要是不开心,等这笔生意做完,我就以你的名义给福利院捐一笔钱,好不好?”
温时谦没有说话,他把头转向了车窗外边。
两旁绿色的树群和灰色建筑飞快掠过,只留下倒映着车玻璃窗上那一双黯淡的眼睛。
-
拍卖会设立在一家私人会所里。
陆驰澄寸步不离地跟在沈闻渡身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保镖。
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戴着一副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墨镜,目光凛厉地扫向四周。
沈闻渡不动声色地拉开和陆驰澄的距离,觉得有些丢脸。
“离我远点。”
陆驰澄充耳不闻,表情严肃地低头,压下声音。
“我这样贴身保护,你看行不行?做得好的话,能不能再给我一颗星星?”
沈闻渡瞥了他一眼,懒得出言理他。
拍卖厅恢宏无比,穹顶修建得极高,一顶巨大的水晶吊灯悬空而落,散发着璀璨的白光。
沈闻渡找到席中的位置落座。
陆驰澄见状,正要坐在他旁边,却见沈闻渡挑眉。
“你不是我的保镖吗?怎么能与雇主同坐?”
陆驰澄动作一顿,从善如流地摘下墨镜,收到口袋里,轻咳两声,为自己正名。
“咳咳,我现在从你的保镖,升级成你的男朋友了,亲属可以同坐。”
沈闻渡冷笑了一声,静静地看着他给自己加戏。
拍卖席的前方是一个小台子,上面放着今天要拍卖的图鉴。
沈闻渡拿起,翻到自己准备拍下的青金石页面,浏览起信息。
图册上的青金石极为精美,深蓝色的底子上分布着金色的星点状黄铁矿,像是夜空里凝固的星河。
陆驰澄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指着问道:
“这颗蓝石头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要卖十万块?”
沈闻渡专注地盯着图册,头也不抬。
“这是青金石,它制成的群青颜料,在历史上曾一度比黄金还要珍贵。”
沈闻渡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册子上的深蓝色图案。
画家遇到了好的稀有的颜料,就像伯乐遇到了千里马。
“优质的青金石矿产于阿富汗,著名画家维米尔曾为了在《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中使用群青而花光积蓄,导致破产,足以可见其稀有和昂贵。”
陆驰澄愣愣地听着沈闻渡讲解,脸上出现了一种茫然。
有一种知识流过大脑,什么都没有留下的清澈感。
第69章 我的雇主是个画家,可矜贵了
沈闻渡一顿,意识到和陆驰澄说这些,简直是鸡同鸭讲。
于是,合上册子,用慈爱的眼神看向陆驰澄。
“现在离拍卖会还有一段时间,你要是无聊,就四处逛逛吧。”
陆驰澄当即会意,十分上道,给自己留足了体面。
“你说的对,我正好想上个厕所,看看这种高档拍卖会的洗手间长什么样子。”
说完,陆驰澄拍了拍衣角,体面地离去。
拍卖会的洗手间果然跟他平常见到的完全不同。
整面的黑色大理石洗手台,镀金的水龙头,墙上挂着抽象派的画作,角落里还点着一支熏香。
陆驰澄嗅了嗅空气中佛手柑的香气,闻不惯似的揉了揉鼻子,心道还是沈闻渡身上的依兰香最好闻。
就在他参观之际,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医生,你也来了!”
温时谦站在洗手台前,领带系得端正,银色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得体,就是神色有些不太好。
“陆驰澄?”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
陆驰澄当然不能说是因为不放心沈闻渡参加秦肆锐举办的拍卖会才来,于是换了个说辞。
“我陪我的雇主来,他收到了邀请函。”
“雇主?”
温时谦一愣,想起来陆驰澄确实有一位喜欢了很久的雇主,喜欢到天天夜里来找他取经。
但秦肆锐举办的这一场拍卖会,宴请的都是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驰澄的雇主,是什么身份?
“一直都没有问,你的雇主是做什么的?”
陆驰澄挠了挠脸,他其实也不清楚沈闻渡的身份,只知道对方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
拍卖会的洗手间距离大厅不远,从这个方向望去,能够看到沈闻渡的侧脸。
于是,陆驰澄指了指席中沈闻渡的位置。
“那个就是我的雇主,是个画家,可矜贵了。”
温时谦目光一转,看到了一个穿着西装,束着淡金色长发的清隽男人。
温时谦抬手扶了扶眼镜,神色中多了一分打量。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沈氏集团的负责人,沈闻渡。
他跟在秦肆锐身边二十多年,陪着参加过几场生意的谈判,沈闻渡的名头,他绝对不陌生。
传闻都说,沈氏集团的老板深居简出,鲜少在公众和媒体面前露面,没想到私底下还有这样的爱好。
看着陆驰澄一副浑然没有察觉的模样,温时谦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思忱。
沈闻渡的心思比他想象的细腻,对陆驰澄也隐瞒了许多。
这条感情之路,恐怕不会太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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