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把坠着中国结的暗红色吉他,被盘的几乎包了浆,很有质感,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是卫东寄放在这里的,他来的时候会弹。”Leo把吉他递到了井弦手里。
井弦接过琴的时候,在琴背面看到了一个中文签名,清晰,浓烈,张牙舞爪——卫东。他拨弄了两下琴弦,微笑着把琴还给了Leo。
“不想弹一首嘛?卫东的孩子,应该会弹吧,毕竟他是那么优秀的吉他手,只要他站在那上面演奏,所有人都为他癫狂,他是真正的巨星。”Leo又把琴递了回来。
“我还真不会弹吉他。”井弦推开了那把吉他,“换个别的乐器吧。”
他确实从来没学过吉他,而且是刻意的,为了避开了他父亲的影子。
“行啊,随意挑!”Leo指着自己的“兵器库”大方说道。
井弦挑了一把大提琴,拎了出来。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面对陌生国度陌生城市玩闹似的“舞台”,他第一次有了主动拉琴的意愿。他之前的每次表演都是规划,而这次是冲动。
音调好后,他试了几下,拉了起来,演奏过程很顺,并没有出现之前的症状。井弦对自己病情突如其来的好转感到惊喜,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井弦有病,而且是怪病,自从井云舒死后,他一上台演出就会头晕,耳鸣,幻听,手抖之类的,心理医生说是创伤后遗症。乐团领导找他谈话,让他回家疗养一段时间。
他在家闲来无事,开始收拾整理母亲的遗物,在一本书中间发现了卫东那封信。
这封信把井弦对卫东所有的好奇心全部激发了出来,有种豁然开朗但迷雾重重的感觉。他现在无比想知道导致他们母子悲剧的罪魁祸首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他决定来法国找找看。
很快,就像卫东弹奏时那样,不少路人开始驻足欣赏井弦的演奏。
大提琴并不是他的主修,但他依然拥有能进乐团和拿奖的水准,这就是天赋。
上音乐附中时,他第一次接触大提琴,纯属好玩试试看,当他拉完几个片段,有个同学忽然当着所有人面哭了,那人是主修大提琴的,他没日没夜地练习,竟然不如天才的第一次。后来那个人放弃了考音乐学院。
在天赋面前,热爱和努力一文不值。
拉完后良久,观众们才从乐曲的旋律中苏醒过来,表演场地四周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井弦跟观众行完礼后,抬起头,看到了人群中的文森特,他正冲着自己笑。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文森特正常的笑,不是苦笑,讥笑,嘲笑,讪笑,而是单纯地微笑。
井弦觉得这笑很好看,放下大提琴,冲着那抹微笑而去。
“没想到你拉琴拉得这么好。”文森特由衷赞美道。
“你懂大提琴?”井弦歪头问道。
井弦本应该回答:我就是琴手,专业的,肯定拉得好啊。但他没这么说,他下意识隐瞒了自己的职业,然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叫大提琴啊?难怪那么大。我还见过一种更大的,那叫什么?”文森特比画了一下。
“低音提琴。话说,你连大提琴都不认识,怎么知道我拉得好?”井弦调笑他道。
“就算不会做饭的人,也能吃出来饭菜好不好吃吧?在艺术上感受美,是不需要学习的。刚才半条街的人都在围观你拉琴,难道他们都懂?好听就是好听,难听就是难听,美就是美,丑就是丑,简单粗暴直观,妇孺皆知。你小子可以啊,乐器和兵器都精通,全才啊你,双刀莫扎特。”
文森特的话很粗浅,像犀利的风,穿过了井弦心底里禁锢着的某些东西。
“别别别,莫扎特那是伟大的音乐家,我只是会拉琴而已,差远了。”井弦赶紧解释。
“对我来说一样厉害,都掌握着有意义的能力。”文森特感慨道,很真心。
“意义?你觉得音乐的意义是什么?”井弦问道。
“让人愉悦啊,听到人的愉悦,演奏的人更加愉悦。不然呢?”文森特反问道。
对啊,不然呢?井弦听完文森特的回答,忽然忘记了自己之前对音乐赋予的意义。
此时,文森特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完电话,表示有个客户急着找房子,他得先过去一趟。
“你去忙吧。”
“那你怎么办?”文森特问道。
“我再待一会,然后自己回去。放心吧。”井弦冲他摆了摆手。
“行吧。”文森特戴上头盔,骑上了车,风驰电掣地走了。
井弦再次走上小表演台,但这次他没拉大提琴,而是选了一把二胡,拉了一首还挺带劲的乐曲——他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毛病是不是真的好了。
看来是真的。
这次自然聚集了比刚才更多的路人,毕竟二胡在西方是个新鲜乐器,大多数人没见过现场演奏。
拉到一半时,台下一个女观众引起了他的注意,亚裔,五官精致,身材娇小,貌美如花。
她之所以能引了井弦的注意,不仅因为她是个出挑的美人,主要是她听着井弦的演奏哭到肩膀抽动。
听音乐哭的人不少见,听欢快乐曲哭的人不多见,而且哭得这么惊心动魄的,简直凤毛麟角。
一曲终了,那女人竟然主动走了过来,近看比远看还美。她手里拿着两杯酒,自然地把其中一杯递给了井弦。
“喏。”
井弦隐约记得在西方世界有个潜规则,邀请人“喝一杯”就可以等同于邀请对方“睡一觉”。
第11章 让我失去了天真
井弦不想跟这个女人睡觉,于是做出了一个拒绝的动作。
“别紧张。只是你让我想起了我爸爸。”那女人开头就是一句让井弦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女人说的是中文,带着点潮汕口音。看脸根本看不出年纪,但眼神多多少少带点阅历,不似少女那种清澈,看样子得有个35岁左右。
“是吗?那令尊还挺年轻。”井弦大脑抽筋似的尬聊道。
女人大笑过后解释道:“不是长相,是乐器,他也会拉二胡,我小时候他经常拉,那时候我嫌吵,但他死后,我才知道这声音多么美妙。”
眼见着女人的眼泪又要飙出来了,井弦慌乱地递过去一张餐巾纸——旁边桌子上捡来的。
“你没谈过恋爱吧?”女人忽然把话题从爸爸转到了男女关系,这弯拐得有点急。
“这是我的隐私。”井弦尴尬道。
他就是没谈过恋爱,他不想承认,但也不想撒谎。
“应该没谈过,看你对女人慌乱的样子就知道了。”女人破涕为笑,“我叫Nana,你叫什么?”
这名听着就不像真名。
“Steinway。”井弦回答道。
他没有英文名,这是他临时胡编乱造的,来源是此时此刻旁边摆着那架钢琴的品牌——施坦威。
行走江湖,怎么能用真名呢?
“名字真……特别。”说着,女人又把那杯酒递了过来,“放心,我对你这个年纪的男孩没兴趣,我喜欢成熟的。就是单纯欣赏你的音乐而已。”
欲拒还迎?井弦琢磨道。但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酒杯,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你是学音乐的?”井弦没话找话道。
“我喜欢一切美妙的让人愉悦的东西,音乐,绘画,雕塑,美食,美景,当然也包括美人,就你这样的。”女人含笑而答。
井弦明显又局促了起来,他是真的没有被女人调戏过啊,是真的害怕啊。
“逗你的,我可太喜欢会害羞的男孩子了,这种在法国很少遇到,欧洲人似乎都没这个功能,从性成熟起就是四处调情,跟谁都是一副可以随时随地上床的姿态,无趣极了。”
大姐,难道你不是在随时随地四处调情吗?你这也太双标了吧!井弦在内心吐槽道。
这女人给井弦留下了极差的印象——就是靠着各种借口搭讪套近乎的油腻女。井弦的特长是音乐,她的借口就是音乐。跟那些她鄙视的随便的男人其实毫无区别,就是想上床而已。
此时此地的井弦无比想念文森特,他十分期待他能在场,因为这货能面无表情把所有天都聊死,说不定还能顺便坑她一笔。
紧接着,井弦就被打脸了——Nana走了,在把眼前的酒一饮而尽后,潇洒而去——既没有暧昧的邀约,也没有露骨的调情,没有任何后续的,走了。
她欢快地跟井弦挥手告别,然后身姿摇曳地消失在人群中,临走前还留下一句话:她就是路过,觉得这个年轻的艺术家值得自己停下请他喝一杯。
井弦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痛心,怎么就开始带着暗黑的滤镜去看待人间了?这都怪文森特,要不是他,自己肯定不会恶意揣测陌生人,这货让自己失去了天真。
第二天睡醒,井弦睁眼就看到文森特和阮佳音兄妹俩站在床头直勾勾看着自己,他吓得差点从那张小小的折叠床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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