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着梁辰后脑勺的手一下一下，张张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笑着：“辰辰，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我和你舅舅以后会怎么样，我和你都是亲人。”
亲人是什么？
无论贫穷富贵健康还是疾苦，都不会断了的一条线。
梁辰低下了头，脚尖无端的踢着地上的一小块冰，狠狠的吸了两下鼻子，才慢慢抬起头。
“舅妈。”梁辰唤了一句，早就不是那个声音清凌凌的少年，不知不觉他开始变声，有些哑，却依旧暖烘烘的。
“嗯？”舅妈歪头看他。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去做陆嘉玲。”
第80章 成长的那条路
舅妈一愣，直直的看着那张依旧带着孩子气的脸，有种她不熟悉的刚毅，眼泪不听话的涌了上来，她伸出手背胡乱的擦了擦，根本擦不干净，她费力的咧开嘴角，拼凑出了一个很仓促的笑。
暗淡而且坚定。
却并不悲惨。
“陆嘉玲，陆嘉玲，陆嘉玲……”她慢慢的念叨着，每说一次那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就更大了一些，嘴角更开一点，。
这些年她是妈妈，是妻子，是儿媳，是女儿，是舅妈，是陆总……
却唯独不是陆嘉玲。
她把自己都忘了。
她最后喊起来：“我要做回陆嘉玲。”
大人们都能装，其实心里指不定多脆弱，即便到老了，人也会成长，笑着流泪就是其中的一种。
陆嘉玲女士从衣兜里掏出那个调成飞行模式的手机，改成了正常模式，她举起来冲着梁辰挥了挥，很用力。
伴随着滴滴答答不停歇的消息声，她又一次说：“谢谢辰辰，谢谢你。”
梁辰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一直内敛，羞于表达真实情感，那些厚重的好意总是压在心里的最深处，可那时他突然快走两步，不由分说张开胳膊就抱住了舅妈，狠狠的一下又松开。
“谢谢，陆嘉玲。”他说。
谢谢你毫无成见的接纳我，谢谢你从来没戴有色眼镜看待我，谢谢你怀着一颗赤诚的心来爱我。
梁辰坐在公交车上，头抵着车窗，玻璃上被冻出了窗花，厚厚的一层霜，他用手蹭掉一块，才能在那一小块透明中，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马上到站了，他已经准备站起来了，却猛地扭头往外看，眯着眼睛，看得很费力。
好歹是看清了。
北方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左右已经朦胧，站台上杵着一个人，跟个死物似的，靠着站牌的柱子，失了神的一双眼睛，耷拉着。
洛川没觉得冷，即使他只穿着校服。
根本就没羽绒服扔在教室，全是骗人的，那一下午，他坐立难安，面上没显，似乎在安安静静的和往常一样认真听课，可无论是老师讲课，还是同学说笑，都转换成耳边的一片嗡嗡声，毫无差别。
“班长，班长……”
课间有同学喊他，他还是在愣神儿，乍一看还以为在思考做题，其实整整两节课，他手里的笔一个字也没写下来。
丁柔拍他的时候，难得的没下死手，很轻一下，他却还是吓了一激灵，抬头四处张望，有些懵。
特别的懵。
“咱班周记，老师让你送去。”丁柔帮同学传话，等了两分钟，没耐心，手把他往后一推，在他桌子里摸到了那个硬壳本子抽了出来，瞄两眼确认了一下，“我帮你送去。”
她走出去两步，又走了回来，怒其不争的瞪了两眼洛川：“放心不下就去看看，比你坐在这里干着急强。”
于是，洛川就来了，当然他也曾求救似的拽住了丁柔的衣袖：“一起去。”
丁柔胳膊一甩，不留情面，但也说的在理：“他现在需要的可不是我。”
有关家事，不管是多好的朋友，等待召唤比上赶子凑过去是更好的做法。
清官都难断，一个外人，太过关心像是瞧热闹，不好看，更何况不管心里是否承认，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可洛川不一样，他和那家人亲密无间，他受过恩惠也大方给予，他是梁辰和芊芊的哥哥。
此刻却分外踌躇。
按个门铃而已，洛川酝酿了半天，以前他总是没心没肺的笑着喊，方奶奶我来了，可那天手指举了好几次，那种莫名其妙的心虚，让他心口疼。
门是没有应答直接就开了，他那张脸太熟，连梅姨都不会问半句话，早就把他当成了这家人。
他没上楼，他着急的喊：“梅姨，都谁在家？”
梅姨嗯了一声：“就我自己啊……今天不是周末啊，你怎么没上学，病了？”
“没有，没有，”洛川举着双手摆动，拼命证明着自己的清白，“我就是路过，就是路过。”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自己都不肯承认，居然会有一瞬间的安心，随即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这该死的愧疚，让他想哭。
往外边走的时候，眼泪就真的掉了下来，仅仅几滴，却也让他狠狠的抽了几下鼻子，才强忍着压了下去。
梁辰没回家，他一定是去找舅妈了。
洛川没问，但他就是这么笃定，他还笃定梁辰一定会坐着公交车回来，他就在公交站等。
干等。
那一个小时，说长不算长，却也不短，下着雪刮着风，后来风小了雪大了，他的头发白了，脸色也惨白。
但没关系，他不觉得冻，眼巴巴的看着行人匆忙的往家走，却没看到他等待的那一个。
“你是不是缺心眼！你个傻子，不想活了？冻死你得了！”
都是骂人的话，不好听，洛川却突然就觉得心安，他慢慢的转过头，看着身后，笑了。
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
梁辰一边往前走，一边往下脱羽绒服，气呼呼的喘粗气，一副恨不得打一架的气势。
他是真想跟洛川打一架。
把他打服了，打听话了，本来就是一个人，还不知道爱惜身体，气死人。
真到了跟前，却又心软，下不去手，用衣服把他罩住，轻声说：“回家。”
还是带着气儿的，没有刚才那么强烈，抬手就招了辆出租车，不省钱，爱谁谁吧，反正他那天就是不想走路，走够了。
再说，回洛川那儿，也真不是走着的距离。
梁辰以前说回家，铁定是把他带回自己家。
从他伸手打车的那一刻，洛川就完完全全的明白了，可他没说，他嘴唇上下打颤，说不出话来。
别说一件羽绒服的温暖，就是出租车里满溢的空调暖风，他都感觉不到。
真没觉得冷，只是疼。
脸疼手疼，浑身的关节都在疼，梁辰的手背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背，抬眼望过来的时候，有一种恨不得掐死他的惊讶。
随即就把他的手握了握，上下搓着，搓了这只搓那只，一边做这些一边运气。
“你真是找死！冻截肢了看你咋办！”
嗯，洛川承认，都是他自找的，但他乐意，他把手持续的往前递：“再给我搓搓，疼……”
“疼死你！疼死你得了！”梁辰低头小声的咬牙切齿，手上的动作没停，一双惨白泛青的手终于有了点血色，出租车也到了地方，停在了路边。
梁辰和洛川踩着雪一起往前走，咯吱咯吱的，像两只小老鼠。
就一件羽绒服，洛川没让，显得虚，会挨骂，这小孩儿现在越来越嚣张，他不敢惹。
反正也就两步路，进了小区门旁边就是他的家。
更确切的说是他住着的小叔的家。
梁辰的手搭在洛川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抖，一个还没缓过来，一个正在挨冻。
但没关系，心是同时落下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觉得没关系，往前走，多大的难事都能扛。
电梯上行，很快，右边的那家，洛川摁开指纹锁，耳后响起一声轻轻的：“洛川哥。”
他回头，看到梁辰在笑，十分坦然的笑，比自己笑得好看多了，他伸手搓了搓洛川的胳膊，很坚定的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别往自己身上揽。”
“嗯，我知道。”洛川直视着梁辰的眼睛，很重的点头。
真的知道吗？
有时候，明明人人都懂的道理，就是做起来很难。
梁辰没进门，洛川也没再让，他只是快速的跑进去，翻箱倒柜又快速的跑出来，把怀里那件长款厚羽绒服披在了梁辰的身上。
“外边冷，穿上。”
梁辰穿的很迅速，没客气，站在电梯里冲着他摆手说着再见，笑容在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凝固，眼神也好像换了个人，冷而且陌生。
他拐进了小区门口的超市，拿了一瓶可乐，交钱的时候多给了两块钱。
“叔叔，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吗？”
梁辰其实很少去舅舅家，即使他们住的很近，有时候会去接芊芊过来玩儿，也很有边界感的站在门口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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