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没管，小叔回来了，有人给他做主了，他的一颗心就落了地，在旁边坐了会儿，看了看没有一个白天都弄不完的架势，送梁辰回去了。
梁辰没必要陪着，比他还小，虽然他从来不说什么，坐在沙发上也像在上课，双手搭在膝盖，规规矩矩的。
洛川跟小叔说了声，就把他带出来了，转了个弯去了肯德基，一边点餐一边问：“没吃饱吧？”
梁辰点头，早上都有点儿吓到了，像是两只关了三天的饿狗，也不管是什么，都往嘴里塞。
看来那边的确吃得不算顺口。
有点心酸，还有点好笑。
那天有些阴，下着小雨，两个人没打车也没坐公交，就那样溜溜达达的往回走。
去梁辰家那条路，洛川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却依然会在每一次过马路的时候，往后一些，拽着梁辰的衣袖，不抬头，盯着斑马线，一下一下的挪步，手背被轻轻拍了两下，他又立刻露出笑。
“那里，”洛川指着前边一个灰扑扑的建筑，挺老了，墙壁斑驳，关着铁门，赤红色的拆字格外显眼，“曾经是供热站，张琪在那儿上过一段时间的班。”
“那里，”洛川的胳膊顺时针摆了过去，指着一条小街道，路边有小吃摊，有卖青菜和水果的三轮车，狭窄，拥挤，充满了烟火气，“是我爸被撞死的地方。”
他很长时间没来过这里了，不敢，有时候坐着车路过，会迅速的把脸撇到另一边。
“走。”梁辰这一次没拽他的胳膊，而是拉着他的手，冰凉，所以使劲儿攥了攥。
他说的走，不是离开，而是过去，去那条小街，随便逛了逛，挺短的，从头走到尾也不过五分钟。
也没说话，就那么伴着雨丝慢悠悠的散步，洛川把梁辰外套的帽子给他拽到了脑袋上，遮住了眼睛，从小店买了两杯奶茶，递给他一杯。
很小的奶茶店，不过两平米，没桌子，窗口直接对着马路，当然也不是现煮的茶叶，新鲜的牛奶，应该就是用奶茶粉直接加水冲的。
但便宜，好喝不好喝的另说，至少是暖和的。
也都喝完了，那条街来来回回也走了两次了，洛川清晰的记得爸爸最后倒在的地方，这么多年，早就没了任何痕迹，那个地方的路边，有位老奶奶在卖桔子，桔子很丑，表皮皱巴巴的，说是自己家里种的，可没打过任何农药，特别甜。
洛川买了两大袋。
他从头到尾心里都很平静，只不过在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看，手被梁辰轻轻的捏了捏，就笑了。
“以后想来我陪你。”梁辰轻轻的说。
还没等洛川答话，他的眼睛掠到了远处，直直的盯着那里。
一辆小货车的旁边，也有个人在盯着他看。
梁辰怔了怔，没惧怕，不闪躲，而是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那个人反而不自然的扯扯衣服的拉链，摆弄的一下挎在手腕上的旧背包，拖着的破行李箱立在腿边。
“二姑。”梁辰站在离梁家瑛两米远的地方，静静的看着她，只喊了声称呼，没有任何问题。
过得好不好？你住这里？最近怎么样？还在那个西餐厅做保洁吗？
他一个都不问，因为不感兴趣，割舍掉的过去，对他来说，就是不再回头，连看一眼都不想。
但也不代表狭路相逢他会怯懦。
“真巧啊，看着就像你，这么久不见，你又长高了。”
梁家瑛倒也不是不镇定，甚至还冲着站在稍微往后一些的洛川点了点头，洛川也点了下头。
这女人是梁辰的二姑，一听就明白了，他知道梁辰在二姑家住过一段时间，不是很幸福的时间。
当然幸福这个词在以前和他不沾边儿。
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和梁辰并肩站着，也说不清是为什么，直觉告诉他，梁辰紧张，后脑勺的头发都竖起来来了，像是一只充满了防备的斗牛犬。
梁家瑛却没再说下去，满脸的欲言又止，梁辰等了几秒钟，给她台阶：“二姑，有话直说，他不是外人。”
梁家瑛笑了笑：“你们看着就挺亲，你姥姥那边的亲戚吧？”
她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到梁辰的回答，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梁辰啊，我接到金杰文的电话了，这个狗东西，也不知道从哪问来的我的电话，他说要来找我，我好害怕啊！我准备走了，有个姐妹在厂里打工，包三顿饭包住宿，工资还不错，我想去试试，总得赚钱养活自己。”
二姑说完笑了笑，也很无奈，他们心里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消失，除非你死了，真正有决心想要找到一个人，总会找到的。
梁辰脸色一点没变，依旧镇定，没哭没笑，也没表现出任何不舍。
他们之间有牵连，又没那么深的牵连。
当然也没接最后这个话茬儿，像听不懂，反而问着：“二姑你是怎么想的？是想回到过去看不到头的挨打的日子？还是到一个新的没人认识的地方开始好生活呢？”
第71章 人生总归是无常
梁辰在蒙蒙细雨里，看着二姑，冷静的说出那些话，二姑同样静静的看着他，咂摸着话里的意思，忽然的，眼睛亮了那么一下。
“你等着，”她慌慌张张，语气里带着一丝欢快，“刚才我看见那边有卖油炸糕的，红豆馅的油炸糕，刚出锅，可好吃了，二姑给你买！”
她扭身往前跑去，不远，也就十几米，那里有一辆三轮车，前边排了两个人，二姑站在排末，不时的回过头看。
她不爱笑，总是板着脸，一副少他妈跟我说话的表情，摆地摊时也这样，所以生意没多好。
生活里也的确没什么值得她笑出来的事，她凭着自己逃离一个又一个牢笼，她想奔向新生活。
她一直冷静，她可以忍耐，但她不是傻。
梁辰有时候会听到奶奶唠叨，骂他，你跟你姑一个样！烦人！
烦人的意思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只是因为他们不任由摆布。
梁辰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不易察觉的笑，他快步上前，从裤兜掏出钱，快速的塞进了二姑放在行李箱上的旧挎包里，冲着正回头看的二姑指了指，又快速的转身，握着洛川的手撒腿就跑。
大概一百三四十块，姥姥舅舅时不时就给他零花钱，他从来不乱花，都塞进了存钱罐，今天早上要出去时，姥姥又给了他一百块，让他打车用，想拒绝都不行，姥姥拿话堵他，昨天也给芊芊了，你不拿就是在嫌我偏心。
而他，当然坐了公交车。
雨水扑在脸上，帽子被吹掉了，头发也湿了，他边跑边回头看着洛川，一脚踏进了水坑，鞋全湿透了。
“嘿。”洛川及时刹车，鞋底蹭着地面哧哧两声，他拽住了梁辰，那句你怎么了说不出口，就那么拉着他慢慢的走着。
梁辰没挣，由着他，一直到回了家，上了电梯，梁辰才终于说了话：“我曾经想杀了他们。”
的确想过，无数个深夜里，恨得直咬牙，但也只是想想，一个小孩子，办不成这些事，也没要真去做。
洛川把梁辰送回了家，家里并没有人。
每天这个时间，梅姨都会出去买菜，姥姥肯定是去店里了，屋子里特别安静，能听得见梁辰攥着拳头，因为太用力，骨骼发出的轻微响声。
“你呀，”洛川和梁辰并肩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抓过他的手，一下一下的把他的手指捋直，轻轻的摩挲着，“你就是嘴硬心软，别人对你一丁点好就受不住，总想着还回去……你是个好男孩。”
梁辰对于二姑，感情很复杂，虽然不情不愿，可还是把他带回了家，虽然对于金杰文的所作所为不吭声，却总是在他跌进更大的深渊时，拉他一把。
梁辰把脸埋在洛川的肩头，靠了会儿，突然惊醒了似的：“几点了？”
洛川不急不忙赶过去的时候，江城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但也没脾气，手里拎着瓶可乐，靠在那个办公楼下的墙上抽着一根烟。
二楼的阳台探出来，刚好可以躲雨。
白安有些事，先去办，他就一个人等着，倒也不无聊，这么久没回来，的确是挺想的，处处都觉得熟悉。
“你不是医生吗？”洛川也靠了过去，看着小叔，“医生还抽烟？”
“医生也是人，也有烦心事。”江城抽完了最后一口，把烟头踩灭又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冲着洛川勾勾手指，“走。”
江城和白安的房子，洛川其实常来，小叔早就把他的指纹录进了电子锁，周末的时候他会过来打扫一下，擦擦灰，拖个地，反正吸尘器用起来很方便。
江城看起来心情好像挺不错，慢慢的拉开了纱帘，看了看外面，又扭头看着洛川，笑了，一如既往的正经：“川儿，小叔送你个礼物。”
他站在椅子上，伸着胳膊，在衣柜的最上层摸了两下，摸出来一个铁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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