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个字也跑不进脑子里。
他只是长久的看书桌上的照片，盯着妈妈的脸，头发太长了，挡住了眼睛，伸手撩了撩。
敲门声响了两下，梁辰故作镇定，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就开了，姥姥端着水和药走了进来，离他两米远，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保持着距离。
他没敢往前，双手揪着衣角，扯啊扯，不知所措，仿佛靠近或者远离都不对。
眼前又没有其他的选项。
“把药吃了。”
姥姥恍惚了半天，才走了两步，把药交到他手里，大片的药对小孩子来说很容易卡住，但他生生咽了下去。
“谢谢……”
话没说完，就被生硬的打断，姥姥抬手挥了挥：“别喊我妈……也别喊我姥姥……”
梁辰点点头，寻思了一下，眨着一双不谙世事小鹿一样的眼睛，用脆生生的童音问：“那需要喊您女士吗？”
他不知道这个称呼有什么了不起，他从电视里听来的，好像是挺厉害的人会被人这么叫。
姥姥看起来就厉害！
姥姥好像吃饭噎住了，话梗在喉头，却说不出来，似乎想笑，但又怕失了面子。
“不用，”她转过身，“什么都不用喊，反正你过两天就走了。”
过了两天，又两天，梁辰的病一天比一天好，但他一点儿不高兴。
姥姥买来了新羽绒服，新裤子，新鞋子，默不作声的放在了他的房间里，又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
她白天会出去，工作，梁辰以前听妈妈说起过，姥姥是个厉害女人，在这座北方小城，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角色，从一家小小的川菜馆做起，风里雨里几十年，做成了连锁店。
当然，这里面流了多少眼泪，糟了多少罪，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天到了吃饭时间，不用喊，梁辰就会盯着墙上的时钟自己走出去，而且真的不用他洗碗，家里有洗碗机。
照旧饭桌上不说话，两个人低头闷声吃，白天会有个阿姨来打扫，顺便给他做顿午饭。
应该是交代过的，阿姨不怎么跟他说话，只是笑笑，就开始干活。
梁辰像个病西施，萎靡在床头，手里捧着本书，头发又长了，他掖到了耳后。
不时会咳嗽两声，这种事根本忍不住，有一天半夜，嗓子出奇的痒，即使是在拼命忍耐，可仍然会发出声音。
一声又一声，没完没了的。
梁辰急坏了，他觉得自己就应该像只老鼠，躲在洞里，不露头，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他想，死定了。
姥姥站在床边，静静了看了两眼，才说：“还没好？……喝点水，天亮了我带你去医院。”
其实是去过医院的，梁辰就算病的再混沌，还是有些模糊的记忆，在医院里打了针，拿了药，又被推进了车子后座，回了这里。
甚至有人帮他洗澡换衣服，他全都知道。
当他第一次自己洗澡调低水温的时候，他就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生怕不管用，毫不犹豫的伸手拧着开关，任凭冷水浇在身体上。
在姥姥睡着的时候，躲进了那个宽敞的阳台，拉开窗户，解开了睡衣的扣子，凛冽的北风将他快要撕碎。
没挺到天亮，他就开始发烧，脑子是清醒的，脸通红，身体不由控制，连走个路都要扶墙。
进电梯的时候，他的手掌搭在了姥姥的胳膊上，轻微的扶着，她没推开。
可能是看见了人。
电梯里应该是住在楼上的邻居，彼此认得，却不熟识，互相点头就算是打招呼。
姥姥和梁辰一起站在了前面。
“小妹妹，你几年级？”
“你长得可真好看。”
“你瞧，我们的羽绒服一样！”
……
小男孩像街上欠儿欠儿的小狗，讨人嫌，用手背蹭了蹭梁辰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亲昵而大方。
梁辰却瞪着眼睛，拼命的扭头往后躲，后脑勺撞在了电梯的铁壁上，砰一声。
“川儿，”一个男声响起，声音不大，但很严肃，“别闹！没深没浅的，吓着人家。”
又立刻变得温柔：“小姑娘，你别见怪啊，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你看我不修理他！”
姥姥挪了挪脚，挡在了梁辰前面，似乎在为他解围，笑着：“洛川又长高了，好看了，成大孩子了。”
洛川毫不客气的照单全收：“奶奶你真有眼光！奶奶再见，小妹妹再见，对了，你哪个学校的？”
梁辰没回答，也来不及，因为那个叫洛川的孩子被爸爸扯着领子塞进了车里，伸手指着他：“就你话多！”
可是，那也不是责备。
像是很自然亲切的父子关系。
梁辰咬了咬嘴唇，转身坐进了姥姥的车，他也觉得姥姥很有眼光，因为洛川，的确很好看。
第5章 反社会人格
洛川没心没肺的笑容在车门关上的瞬间迅速消失。
他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斜眼看着车子发动开走，缓慢的从地库出口拐进了早高峰的街道，走走停停。
早上总是堵车，堵得人没脾气，就连前边那个人故作温柔的问他：“怎么了川儿？不高兴了？”
他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炸毛。
而是缓缓的把头扭向了车窗，看着外面，看得出了神，几分钟后才想起来回答，反射弧长的气死人。
“李志豪，就我们俩人，别装了，你又不是我亲爸，别来父慈子孝这一套，你不过是张琪养的一条狗而已。”
洛川十一岁了，半大的孩子说话气死人，更气人的是，他句句撂狠话，一把把飞刀专门往心尖上扎。
然而李志豪没有生气，灿然一笑：“你也是。”
这三个字在以往要是说出来，必定一番腥风血雨，可那天的洛川竟然意外的没咆哮，安安静静的。
李志豪忍不住看了看后视镜，洛川没事人一样，脸色特别平静。
可这样更吓人。
李志豪觉得他疯了，绝对是疯了，心里肯定打好了鬼主意，自己得小心一点。
这孩子心眼太多，也够狠，他自己的妈都毫无办法，两个人天天闹得乌烟瘴气，自己一个没扯证的男朋友，犯不着趟浑水。
要不是在张琪手底下讨生活，他才不来做这个没名分的后爸，没本事没文凭，要不是靠女人，他只能去做苦力，别说现在的经理职位，就是个小职员，他也求不来。
张琪一开始就说的很清楚，不打算再婚，大家开心就在一起，不开心就散伙。
谈个恋爱而已，可别那么较真，她又不是不大方的人，该给的从没差过。
实际上就是跟他玩玩，没瞧得上他。
当然，他也没那么爱她，但很难不爱她的钱，得哄着她高兴，还要哄着他儿子。
可一个大男人，整天被个毛孩子拿捏，难免会觉得憋屈，以往看在钱的面子上他都忍了，今天怎么就偏偏没沉住气呢？
李志豪很懊恼，但不后悔，后悔有个屁用，还不如早点弄清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然而他不知道，洛川根本没听见，他在那个漫长的红灯时间，一眼不眨的看着隔壁车道上那辆车里的孩子。
两辆车并排，孩子坐在后面，脸贴在玻璃上，贴了防窥膜的玻璃看不清表情，但能看着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的，好奇的看着窗外。
头发又长又没型，乱糟糟的，像把枯草，往右环视的瞬间，一个发愣，脸都贴在了玻璃上，拼命的睁大眼睛，似乎想看得更清楚。
然后，意识到自己和洛川对视了，又慌慌张张的低下了头，脑门撞在了前面驾驶位的座椅上，立刻抬起头，张开嘴巴解释着什么。
洛川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笑了。
不是往常的那种故作开朗却皮笑肉不笑，而是笑得很开颜，笑容在汽车拐弯后逐渐消失，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没听说过那个孩子。
更确切的说，是听说了他家里的事。
天底下就没有不漏风的墙，出了人命，这种事很难不被人议论，即使隔了十万八千里，即使是在小城的大众眼里已经挤到了塔顶尖，被称为人上人的这个群体，也是难掩一颗八卦的心。
哎我听别人说，那家的女儿未婚先孕被学校退学，偷了户口本领证私奔，可你猜怎么着？被自己千挑万选不惜和家里断绝关系的男人——打死了！
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却又能保证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别人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无所不知。
洛川听过几嘴，这事轮不到一个孩子去搭话，他也没善良到为了个素不相识的人离世而悲伤或者气愤。
反正就跟这小区里的孩子们一样，愣神一秒钟，像是突然听见了电视里的某个新闻，没放在心上，转身就去玩儿了。
那天回家的饭桌上，张琪和李志豪咬耳朵，他们才认识不久，正值热恋期，你侬我侬的，咬着咬着就控制不住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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