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行，”梅姨摆摆手，“不能坏了规矩，你快点吃，然后也去睡一觉，脸色都发黄了，一看就昨晚没睡。”
梁辰的那一觉睡得并不好，一直在做梦，噩梦，醒来时一脑门的汗，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头上，挪开了一下，又搭了上来。
“洛川哥，你来了？”声音睡意很足，鼻音很重，没睡醒的样子。
“嗯，”洛川轻轻的答着，“我是……我是看你有没有发烧，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
他的手凉凉的，摸在脑门很舒服，梁辰没发烧，就是困。
原来人一晚上不睡觉，会这么累，怪不得电视里的健康讲座天天说不要熬夜不要熬夜。
熬夜会早死！
梁辰的梦里似乎有人死了，不知道是谁，反正他一直哭一直哭，被一只干爽凉快的手轻轻拍着的时候，几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狠狠的握住了那只手，拽到了心口，死活也不松开。
“哎你真的……”洛川看着被指甲抠出红印子的手背，笑了，咬了咬牙，没有抽出自己的那只手。
第42章 他什么都没有
舅妈的妈妈在几天后做了手术，很成功，ICU观察了两天，就转到了普通病房。
梁辰去看的时候，觉得那位笑起来很好看的老人，仿佛又老了好几岁。
瘦的不像样，皮包骨似的，护士给她打针都不用拍血管，血管自个儿就支棱在手背上，鼓鼓的，一针就能扎进去。
但精神还不错，笑得很可爱，歪着头看梁辰：“不认识了？”
梁辰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毕恭毕敬的：“姥姥好。”
舅妈也瘦了好多，一直守在医院里，忙前忙后的，梁辰进去的时候，她笑着摆摆手，要去洗两件衣服。
“我来吧，你陪妈待着。”舅舅顺手就接了过去。
舅妈没像前一阵那样甩手拒绝，而是自然而然的就递了过去，还嘱咐着：“洗完后在太阳底下晒晒。”
舅舅笑了：“我知道。”
梁辰很懵懂的觉得，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可有些东西变不了。
暑假的尾巴，梁辰和姥姥要搬家，姥姥告诉他，房子头两年就买了，和舅舅在一个小区，早就装好了。
“放了挺长时间味儿，这人老了啊，就想往一块凑合，离孩子们近点，我是不是挺烦人？”
梁辰很轻的摇摇头，但也没一味顺着：“姥姥，你是为了方便照顾芊芊吧？”
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但他不想说，无论这世界怎么变，而有些事就是阴暗的，见不得人的，甚至想一下都打哆嗦，不适合摊在阳光下。
大家都知道，大家都装不知道。
姥姥指了指他：“就知道瞒不过你，小人精一样。”
芊芊的姥姥就算出院，也要休养好长时间，舅舅眼看着要开学上班了，舅妈那么忙，没个自家人，把孩子完全交给保姆，没人能放心。
这理由没什么不对，但又总觉得牵强，可这种事，轮不到梁辰说什么，当然，他也不会说什么。
姥姥这么大年纪，不嫌烦，肯带着他一个小孩，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烧了高香了。
只是……
洛川……
梁辰和洛川并肩坐在小公园的木椅上，那是他们每天傍晚都来放风的时间，北方已经到了初秋，天气凉快的不少，不流汗了，也不会喘不过气来，梁辰啃着手里的雪糕，吃得有点冷。
早晚气温很低，但也不妨碍他们吃雪糕。
“冷就别吃了！”洛川看他一眼，笑了，“你都打哆嗦了，非要吃？”
梁辰又咬了一口，龇牙咧嘴的，闭着眼睛缓了两分钟：“小叔给买的，不能浪费。”
洛川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梁辰的肩膀上：“多穿点，就不怕冷了。”
说完自己先乐了，含着的雪糕都笑得从嘴里喷了出去，很开心的样子，可是笑着笑着，不知道为什么，眼圈就红了。
“没事的。”洛川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梁辰侧脸看着他，先笑，然后脸变得严肃：“你知道？”
“嗯，”洛川点点头，又大口咬下了雪糕，“前天在电梯里碰见方奶奶了，搬了好多东西，我问她，她告诉我了。”
这决定很突然，突然到洛川完全没有准备，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脏砰砰乱跳，手扶着电梯内壁才勉强让自己站稳，头晕，眼前一片白茫茫，大概两分钟，他听见方奶奶小声的说：“现在只能这样了。”
他好像没听懂，但似乎又明白了。
他点点头，好不容易把一个特别勉强的笑挂在脸上。
“挺好的，”他说，“那边儿离学校更近，走两步就到了，也省得舅舅每天两头跑，而且……而且……”
洛川绞尽脑汁，想说出句恭喜搬家之类的漂亮话，他记得当初他们家搬到这里的时候，来温居的亲戚朋友，就是这么做的。
但他说不出来，卡壳，喉咙里像是塞了个枣子，堵得严严实实，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方奶奶也没催，半弯着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小心的低声的说：“而且你和辰辰每天在学校都能见，而且不妨碍你们做好朋友……而且方奶奶一直都知道洛川是个好孩子。”
洛川低着头，帮方奶奶把那个纸箱搬到了车边，抬上了后备箱，摆了摆手礼貌的说再见，转身从负一层坐电梯回了家。
他本来是要去补课班的。
那天他假也没请就翘课了，一进门正赶上张琪打扮的光鲜要出去，被洛川吓了一大跳，但她现在学精了，很少跟他呛声，更别提扇巴掌了。
半大的少年，个子老高，稍微架个手，巴掌就扇不下去，大不了不说话，不管他，随便他怎么样，爱他妈谁谁。
可她还是没忍住，火爆脾气一点就着，白了洛川一眼：“要死啊你！”
洛川冷冷的笑了，淡淡的说：“就算是死，我也得把你带着，省的祸害人。”
如果他跟她对骂，互相甩耳光，她倒不怕了，那证明他还是没长大，心智不成熟，控制不住自己，好拿捏。
张琪见过太多次洛川的失控，他越折腾越可笑，一脸平静反而最可怕。
她着急忙慌的从洛川身旁侧身出去，走到了电梯，才敢小声的抱怨一句：“神经病！”
拖鞋打在后背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傻眼了，但也没忘记快速的躲进了电梯，拼命的在按键上摁着，但还是没快得过洛川。
速度真快，单手插进电梯门缝儿里，那两扇铁门还没关严重新缓缓的打开。
洛川的胳膊挡着电梯门，抬头皱着眉头问：“你去医院了？”
张琪的眼睛里闪过不常见的慌张。
“说话！”洛川吼了一嗓子，似乎能震破鼓膜。
“去了，”张琪死性不改的抬头盯着他看，丝毫不服软，“去了又怎么了？我在他身上搭了那么多时间，他逗我玩，我还不行去见见他那个千金大小姐？我还不能告诉她，你男人其实很贱！”
洛川即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自己的爸爸，当年脑袋被门夹了吗？还是被张琪救过命？娶了她？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火气，难得的没跳脚，淡淡的说了声：“行。”就撤回了胳膊，看着电梯门关上，下降，他愣愣的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就往家里走。
阿姨扒着厨房的门框，探出了半个身体，好戏看得正欢，冷不防和洛川撞了个脸对脸，尴尬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念叨着“汤该炖好了”，转身闪回了厨房。
洛川没时间计较，真的没时间。
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而还有一天，梁辰就要搬走。
他很慌。
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去卫生间洗了个脸，挺凉快的天气，可他的后背被汗水浸得精透。
洗脸的时候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哭过之后，整个人累了，也分外冷静。
这算是他身体独特的自卫方式。
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给学校招生办打了个电话，辗转找到了宿管。
宿管那边好像很忙，挺不耐烦的：“你要住校？前两天报道的时候怎么不提？一天天的，竟折腾人玩呢啊！”
应该是个大叔，当然在私立学校管着整个住宿楼，也是个有关系的大叔。
洛川恳求着：“我爸爸，他去世了……家里没人管……真是添麻烦了……”
“啊？”大叔愣了几秒钟，缓过神儿来，“咋这么突然？还有一个床位，你要不要？要的话来趟学校，让你家长签字！”
“谢谢您。”洛川真心诚意的道谢。
当然，他没说爸爸已经去世好多年了，但也算是没撒谎，至于家长，初中那边，虽说也是一个学校，到底是新环境，彼此不熟悉，有很多糊弄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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