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很舒服，阳台的风穿过厨房吹在身上，比空调好受一万倍。
洛川闭上了眼睛，身体一歪躺了下去。
他故意的。
那一晚他没有回家。
真正睡着不知道几点了，天都亮了，所以，洛川清醒的知道，方奶奶要去上楼跟张琪说一声，不让洛川回去了，到底是妈妈，还是告诉一声的好。
这是方奶奶的原话。
梁辰的原话他也听见了，梁辰大义凛然的：“我去。”
两秒钟的沉默，方奶奶乐了：“那你去。”
梁辰趿拉着拖鞋渐走渐远，隔了几分钟，门锁被打开，他轻轻的说：“告诉她啦，她说没事。”
洛川翻了个身，把脸对着沙发靠背，方奶奶睡到一半起来的，接着去补觉了。
梁辰给姥姥关了门，凑到沙发前，手摸在洛川的脑门上，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还行，没发烧，体温很正常。
他也知道，洛川不是发烧感冒，他是胃疼，可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来衡量他是不是还疼着，那就看看体温吧。
他把洛川身上的毛巾被往上拽了拽，盖住了洛川的肩膀，靠着沙发坐在了地毯上。
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伸出了手，放在了洛川肚子的位置，还往上挪了挪，找找胃在哪儿，然后一下一下轻轻的揉着。
小时候吃冰棍吃多了，妈妈就这么给他揉，能舒服点儿。
他和芊芊一起看电视剧，照顾病人就是这么演的，要端水喂饭，病人睡着了也不能睡，得时刻注意着，病人是不是有需求。
可眼睛耐不住困意，上下两个眼皮一直在打架，劈里啪啦的，似乎他不闭紧，就硬逼着他闭。
他没扛住。
他只记得昏迷之前看了一眼洛川，好像还摸了摸他的手测试了一下体温，脑袋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一觉睡得极为漫长，梁辰不到一个小时就忘记了照顾病人的责任，自己先睡了过去，大夏天里刺眼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的时候，都没能唤醒他。
翻了个身，胳膊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抻了个舒服的懒腰，手往旁边一搭，不对劲！
特别不对劲。
梁辰摸到了沙发的靠背，两个棱，再往下他摸到了自己的肚子，肚脐眼上搭着一条毛巾被。
这个位置躺着的明明是洛川才对。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四下望着，大天亮，墙上的挂钟显示的是十一点，不可能是半夜，难道是早上……不，中午。
他腾一下坐起来。
“醒了？”姥姥的询问声似乎不远，梁辰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姥姥就坐在餐桌旁，在看着什么，应该是账本。
“嗯。”他点点头，又突然抬起来，“姥姥，洛川哥呢？”
梁辰对于自己一惊一乍的表现很是不满，他不乐意在姥姥面前显出这一面，他要时刻证明自己心智成熟，懂得多，会干活，而不是一个睡懒觉还大惊小怪的小孩儿。
“去打针了。”姥姥轻轻的说。
“几点走的啊？”洛川从沙发上爬起来，顺手就把毛巾被叠好了。
他听见姥姥说：“八点起来的，走的时候快就九点了，洛川啊，还下楼买了早餐，给你留了一份，在厨房，我给你热热。”
“不用不用。”梁辰从卫生间冲出来，拼命的摆着手，脸上的水没擦干净，还挂着水珠呢，头帘是湿的，牙也是胡乱刷的。
他选了条直路，弯儿都没拐就冲进了厨房，两只手指夹起一根油条，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
还没咽到肚子里，就开始着急的跟姥姥说：“姥姥，我能去看洛川哥吗？我想陪他打针，我昨天答应了他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洛川小叔的诊所和小区隔了一条街，不远，梁辰对这周围早就熟悉了，不可能迷路。
他急切的渴盼的盯着姥姥，像在看一尊佛。
佛都好心。
姥姥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去吧。”
梁辰蹦了起来，也没管自己是不是吃错药了，就往前一把搂住了姥姥的脖子，啪一声在她的左脸亲了一口。
在姥姥瞪大眼睛一脸讶异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转身拔腿就跑。
第34章 悄然改变
疯了！
梁辰蹲在电梯里，抱着头，狠狠的揉了几下头发，乱糟糟的。
真是……疯了！
病的也不是他，怎么抽疯呢？幸好姥姥在一瞬间的惊讶之后很快平静了下来，喊了他一声：“站那儿！”
梁辰像是被施了点穴术，顷刻间一动不动，鞋子胡乱的套在脚上，有一只还没来得及系鞋带，邋邋遢遢，不招人待见。
要挨骂，这是他第一个想法。
姥姥和二姑父不一样，姥姥不打人，可他见过她骂梁家人，也见过她在饭店里骂员工的样子，倒不是多大嗓门，就是句句戳中要害，字字见血。
她冷静，克制，自律，不随便招惹人，但要是敢在她的底线疯狂试探，她也不是不翻脸。
用了十几年的老采购，不安分守己，处处拿回扣，消息传到了姥姥耳朵里，旁敲侧击过，机会给过，好几次，但他实在扔不掉贪心，姥姥当着员工的面，没给他脸，拿着证据让他无话可说，真气着了，狠狠骂了一顿。
“你走吧。”姥姥淡定的下了逐客令，不留情面。
一般人真不敢惹她。
梁辰当然也不敢，他站在门口，留给姥姥一个后背，道歉服软的话刚要说出口，姥姥抢了先。
“手机带着，给，早上去给你办了电话卡，正常用，家里人的电话都存进去了，洛川打完针就给我来个电话，我今天在家，刚刚让小梅包了点馄饨，你们中午回来吃。”
手机塞进了梁辰的裤兜，他活了那么大，从来没想过自己在二年级就能有最新款的手机。
二姑做了这么多年的小生意，也还是拿着一部用了七八年的手机，据她说还是她没离家时在饭店做服务员，除了大部分工资给家里用，她偷偷攒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难得的语气昂扬，攒挺久，差不多两年，才买得起一部便宜手机，边边角角全都磨得掉漆，屏幕摔的裂了个口子，但也没换，就那么用着。
说到底就是没钱，穷，能用就用着，反正也就打个电话。
梁辰隔着裤兜摩挲着那部新手机，咬了咬嘴唇，被姥姥赶苍蝇一样轰出了家门。
“快去快去，打完针赶紧回来，等着你们吃饭呢。”
他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担心的生气指责，全都没有，他有些不适应，还有些适应，身体里仿佛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但他很喜欢。
照着姥姥告诉的那样，唯一要横穿的那条马路，他乖乖的站在路口等绿灯。
不是大马路，也不宽，两边都没车，有行人不断的在他身边往对面走，仿佛那个红绿灯根本不存在，他愣是没动，一眼不眨的盯着，变了绿灯也是左右看看，确认安全，才快速的通过。
再往前十米，就是洛川小叔的诊所了，没拉开推门，先听见了里边的声音，还挺喧嚣。
梁辰推门刚迈进一只脚，嚯，好多人！
小叔扭头看见他，直接从抽屉取出一只口罩递给他：“戴上，最近流感严重。”
梁辰一直很听话，说着谢谢，戴上了口罩，大人的口罩，能遮住他整张脸，往下拽了拽，他看见了洛川。
输液室是用玻璃门隔开的一间屋子，不算大，五张病床摆了一溜儿，对面是一排靠背椅，床上椅子上都满员，洛川在最里面的那张床冲着他摆手。
状态还不错，脸也不是那么刷白刷白的吓人了，手都没捂在肚子上，应该是不疼了吧。
虽然隔着口罩看不见，可梁辰还是笑了，有种劫后余生的笑，带着很多的后怕。
他都没敢说，当舅舅刚把他们送回家，隔了一会儿，又上楼来敲门，尽量把自己掩饰的不慌不忙：“洛川在医院，说想见辰辰，我带他过去一趟吧。”
舅妈把睡着的芊芊抱到了姥姥的床上，紧跟着出来：“一起去，我认识那医院的院长，是我爸朋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梁辰刚洗完澡，头发胡乱的擦了一把，他浑身在抖，抖得发尾的水珠啪啦啦落在了肩膀上。
很慌张，特别害怕，都没问是怎么了，衣服也来不及换，扯着舅舅的袖子就出了门。
舅舅开车，他只需要走那么两步路，全都是在跑，舅妈第一次没拦着，只是在后面喊，别摔了，看着人。
半夜里的医院也是好多好多人，繁忙的和大商场里举办促销活动时有一拼。
梁辰还没到急诊的门口，一声犀利的嚎叫，让他吓得腿软，医院一直这样，有人出生，有人离世，有人欢喜，有人哭丧。
“没事儿，”舅舅扶住了他，这才想起跟他说，“洛川就是胃痛，吐了，急性胃炎之类的，不要命。”
可梁辰却觉得自己似乎丢了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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