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腿划过水泥地面，呲呲啦啦，十分刺耳，可能是那种声响刺得班主任回了魂儿，大吼一声：“洛川你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是个人都看清楚了，可能是和同桌发生了矛盾，拌嘴，没动手，可他抽疯，闹得课堂不安宁。
洛川把桌子拽到了最后排的墙边，摆好，然后又去拖自己的椅子。
班主任这才注意到校长没走，就在门口站着呢，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当众让人下不来台，没说什么。
却不走。
那就只能她走了。
快速的走，太慌张，撞到了前排的桌子，大腿那块儿肯定撞青了，桌面上的书扑啦啦的往地上掉，掉书的那位同学连头都没敢抬，是在她走过去，才飞快从地上捡起了书，摆在桌子上，然后又把自己摆得端正一些。
这时候可千万要低调，别计较，别拱火，最好把自己隐身，像缕空气，别人都看不见才好，至于书，脏就脏了吧，那个大鞋印，擦擦就掉了。
班主任几步走到了洛川跟前，扯住了他的胳膊：“洛川你怎么回事！”
挺明知故问的，也挺用了劲儿的，洛川挣扎了两下，在那个年轻女老师的手里，愣是没拽出自己的胳膊。
他回头看了一下，眼睛是红的，就是不说话。
“外边站着去。”
洛川随手就扔了椅子，砰的一声，水泥地面都要砸穿了，从司校长旁边侧身经过，站在了走廊里。
走廊的窗户半开着，暖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眼泪滴滴答答的，砸在了鞋子上。
哭了能有一分钟，他就强迫自己停止了，丢脸，六年级了哭哭啼啼，太没面子了。
穿的是半袖，裤兜里没纸巾，想着要是梁辰在就好了，他总是随身带着一包纸巾一包湿巾，每次吃完饭总会抽出一张，从中间撕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擦嘴。
又掉了两滴泪，手背抹过眼睛，又抹过鼻子，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不知道班主任是怎么把司薇劝回去坐着的，反正他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她还站着，眼圈通红，哭了还是没哭，他没注意，可看到了那一张脸皱成了一团，带着倔强。
校长走他倒知道，就从他前面走过去的，他没抬头，可看见了那双黑皮鞋，缓缓的踏着步，走到楼梯的时候，停顿了两秒，接着往下走。
班主任一阵风似的冲到了他面前，想吼又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一嗓子整个楼层都听清楚了，只得压低声音从牙缝儿里往外挤着字：“洛川你到底怎么回事？”
她握着拳，关节凸出来，一个棱儿一个棱儿的，洛川没抬头，但瞧见那双手都涨的发红，脸色应该挺难看。
教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哭声，像只小羊一样尖着嗓子，咩咩的，司薇跑出来的时候应该也是撞到了桌子，乒乓乱响好几声，她冲出教室停了那么一秒，捂着嘴转身就跑。
看方向应该是女厕所。
一分钟，两个小跟班拿着纸巾跟了过去。
她们怎么这么幼稚，像演电视剧。
班主任捂着脑门，生疼，扭头冲着教室里低喝了一句：“管不了你们了是不是？上课呢乱叫什么？都给我抄课文，抄五遍！”
她来回踱了两步，手指竖着，点着洛川：“行，不说话是吧，我找你家长来。”
洛川没管。
他没梁辰那么怕找家长，他根本不惧，因为他心里明镜似的，张琪不会管他，恨不得他堕落不成器，见天混日子，混到十八连个大学都念不上，那才好。
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爸爸留下的钱据为己有。
当然她也被请来过学校，心不甘情不愿，听了半天老师的控诉，轻飘飘的一句我回去说他。
说了吗？
没有。
只是给他两巴掌，让他别给自己添麻烦，一天天的忙死了，别在你那些破事上分神，烦人！烦死人了！
这一次，她根本没接，可能是没听见，洛川不在她跟前，看不到，可心里就是笃定，她是故意不接的。
懒得接。
班主任的电话她总会存在手机里，知道是谁，不接只能是不在乎。
洛川也不在乎。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下午，腿麻了就微微的弯一下缓缓，后来没知觉了，也放学了。
班主任这才站在门口给张琪发了个语音，然后冷着脸说：“你进来。”
洛川走的很慢，几乎是在挪，手扶着墙壁几秒钟才敢迈出腿，不远的路却走了好几分钟。
“站好！”
放学了，整个教学楼都是空的，她终于放心大胆的吼了那一嗓子，发泄似的，也没管洛川依旧扶着墙，因为腿麻疼，站的歪歪斜斜，她只是问：“洛川，你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川微微弯着腿，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从来没有过的认真，轻轻的说：“老师，您能不管吗？”
我那个妈都不管我，你也别管行吗？
“司薇她们……”
校长的女儿分到了自己班上，不是件好事，尤其是在私立学校，简直头疼，有苦说不出，还得装成个高兴样，处处关照着。
要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倒也行，可偏偏那孩子看着温顺敞亮，心里竟是阴招。
搞小团体自己当老大，排挤看不过眼的同学，把人家逼得转学，又一脸无辜，她一个当老师的，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能力有限，只是装聋作哑，只是很需要这份工作养家糊口，只是有很多不得已。
良心不会疼吗？
会。
半夜做梦都能梦见转学的那个女孩子的脸，直到那时候，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轻声问，老师，我是不是太差劲了？太讨人嫌了？
她答不出来。
她看着洛川，没爸有妈，不着调的妈，家长会都不来，来得是个年轻男人，不敢问什么关系，只是可劲的夸洛川，聪明，安静。
至于暴躁，生生咽了下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孩子的日子不好过。
到最后，两个人僵持了很长时间，班主任也没说出不管他的话，只是轻轻的摆了摆手：“去吧……洛川啊，有事跟老师说……还有啊，再难也总会过去。”
洛川从书桌里拎出了书包，走的很快，他怕慢一秒中自己又要哭。
他讨厌哭，哭就是示弱，那让他会讨厌自己。
洛川站在楼梯拐角，仰头看天，憋了好一会儿，愣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但即使他再努力，也挤不出一个笑。
他从来不怕别人知道，张琪不是他亲妈，虽然大多数人不会往那方面想，虽然知道这件事知情人就那么两个，屈指可数。
但还不能把这个重磅消息透出去，不能让张琪知道他也知道，不然，他想拿回自己的东西，全都会跑没影儿。
张琪这人，说不准的，一会儿一个坏心眼，不能不防着。
洛川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了梁辰，举着两个棉花糖心无旁骛的冲着他笑，还往前两步，把一个递到了他嘴边。
洛川低头咬了一口，扯出长长的一条，卷进嘴里，嚼了嚼。
“舅舅给买的。”梁辰笑得很甜。
“谢谢舅舅。”
洛川和梁辰一起坐在了后面，中间隔了个书包，梁辰不时的看过来一眼，但什么都没问。
舅舅也不说话，车里放了首很好听的歌儿，到了小区，舅舅才说：“洛川别着急回去，来家里吃饭，你舅妈让的，说是炖了牛肉，你爱吃。”
“不许拒绝啊，”舅舅堵住了他本能的反应，“你都多少天没来吃饭了，舅妈都想你了。”
“走。”他一个人拎起了两个书包，推着他们进电梯，屋子里暖洋洋的，桌子上掐好时间摆放的菜冒着热气。
洛川一个一个的打招呼，坐在了梁辰身旁，碗里是梁辰夹过来的一大块牛肉，连着筋，炖的烂糊，他大口的塞进了嘴里，梁辰马上又夹过来一块。
“你喂猪啊？”洛川小声的说，乐了，“你也快吃，一会儿一起写作业。”
第27章 搁浅的鱼
洛川小学的最后两个月，一直单人单桌坐在了教室最后面。
像个被孤立发配到这个没人喜欢的位置的坏孩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爽翻了。
再也没有人怼着胳膊肘一脸神秘兮兮的问，哎你知道吗……
知道个屁，他不想知道。
别人的事是好是坏，他都不关心，他就关心他自己……还有梁辰。
梁辰说他最近挺好的，老师没再找过他，当然是他小心再没犯错没给她找的机会，他还说这班级其实没他想象的坏，还挺有意思。
“哼……”洛川做着卷子，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口气，还真的——挺有意思的。
他的眼睛从窗户望出去，下课时间，操场上闹哄哄的一群孩子，应该是准备上体育课，乱吼乱喊的尖嗓子，像烧开了水的水壶，喷着热气哇哇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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