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觉得是怎么回事呢？”他静静的问，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明显的笑。
“你们这些孩子啊……分不清个轻重缓急，谈恋爱什么时候谈不好，非得在这个关键时期，考上大学随便你们，我才懒得管！”
老师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嘱托，但却十分敞亮，办公室里的人纷纷瞄过来，一时间，给学生讲题的老师都噤了声。
“我们没谈恋爱，就普通同学。”梁辰静静的解释，一点儿没有慌张。
耳边传来一声特别刺耳的嗤——
“你们那些小心思啊，我能看不出来？不是我说你俩，一个没爸，一个父母……”
“老师，”梁辰依旧很安然，看不出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我不喜欢女生。”
“啊？”玻璃罐子哐当一声落在了桌面上，茶水四溢。
“我说，我是个同性恋。”
梁辰扭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顺便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许凯发了个消息。
“哪儿呢？”
“厕所。”
那天梁辰进去的时候没脱外套没关门就伸出了手：“给我根烟。”
有两个男生在洗手，很迅速的回头看谁这么嚣张，梁辰装没看见，很快的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点燃，没命似的吸了一口。
又一口。
烟雾漫过肺，又原路返回顺着鼻腔轻轻的飘出来。
他撑着胳膊在窗台上，很重的叹了口气。
许凯本来还笑呵呵的，突然很冷静：“辰哥，出什么事了？”
梁辰抬起头对着窗户，慢慢的抽着，厕所的门被许凯锁上了，没人能进来，其实有人他也不怕了。
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半晌，他抽完了三支烟，最后那支夹在手指上，扭头看着许凯：“我喜欢男的。”
许凯愣了一下：“就这事？”
“嗯，就这事。”
许凯把他推了出去，不让他再抽烟，嗓子都哑了。
“这时候你想生病？”他瞪了眼睛。
梁辰反倒怔怔的：“不嫌啊？”
“嫌啥？嫌你喜欢男的？”许凯从他手里抢过烟头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扔进了垃圾桶，“你又不是喜欢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梁辰没回教室，头一次逃了晚自习，他不知道这种事有没有通知家长，但晚上回了家，姥姥仿佛和往常没两样。
招呼他吃饭，催他去洗澡，嘱咐他早点睡觉，还问他明早要吃什么？
半夜里，许凯发来消息。
“辰哥，弄明白了，江晓兰她侄子一班的，成绩不错，年级前十吧，据说要和你一样报考省理工……这是嫌你碍眼了。”
梁辰失笑，中年人也会这么幼稚？他实在想不通这有什么可针对的，就算是早恋，学校也只是劝分，不会记过，更不会影响考试。
可能就是看他压侄子一头不爽快？
他是真不明白。
“辰哥，弄她吗？”许凯轻轻的问。
“你别管，先把试考完。”
梁辰第二天背着书包去上学，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当然被瞩目和议论一个月，也是件挺难受的事。
但他面上从来不显。
他得空跟柳茵说：“你可以换个座，理由还挺充分的，老师应该不会拒绝。”
柳茵白了他一眼，释然的很快，低头乐了：“我还以为你喜欢学习委员，你俩总一起配合工作，日久生情了呢？”
梁辰往前看了看那个挺文静的姑娘，一边摇头一边跟着她一起乐。
“没想到啊，没想到……”柳茵喃喃的，很快又从情绪里跳出来，“我不换座，谁来也不换，我旁边可是年级第一，脾气又好，随时讲题，我缺心眼啊，我换座。”
她很干脆的把卷子一番：“辰哥，这题咋做？”
梁辰最近不怎么熬夜了，十二点之前肯定会躺床上，在他看来，大考在即，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去他妈的，也不差这点儿时间。
能睡个好觉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可不是他说的，洛川哥说的，他那么牛，说的肯定对，梁辰半分怀疑也没有。
姥姥看着他开始收拾书包，慢悠悠的蹭过来，梁辰一回头，她正靠在门框上笑盈盈的。
梁辰也笑，像一只傻小狗。
“你们老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给打岔过去了，但现在吧，我觉得我该问问你了，想考哪个大学？我也好早做准备。”姥姥恐怕给他一点点压力，从来没问过这些。
梁辰扭着身体趴在椅背上，扬了扬眉毛：“姥姥，你喜欢北京吗？”
姥姥愣了愣，然后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似乎早就想到了，很痛快的说：“烤鸭很好吃的。”
至此，他已经没了任何担忧，坚定不移的一条道走到底。
那三天，梁辰记得不是很清楚，满脑子都是书本里的字，一忽悠一忽悠的，不时出现在眼前。
吃得什么，几点睡着的，跟洛川视频的的时候都说了啥？好像记忆被屏蔽了一样，模模糊糊的，以至于他依旧在早上五点起床，坐在床边儿闭眼睛缓着，然后猛地睁开眼，看着堆在墙角的卷子，有一人高，练习册做完了就扔，也不知道多少本，他摸了摸那张能看出胳膊印儿的书桌，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结束了，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但还是，有点发虚，没底，交上志愿单的那天，他清晰的看见班主任的脸色有了点儿变化，不屑的瞧了他一眼。
眼神里还带着恶心，像是身上爬了只肉虫子，吐着黏液，漫过每一寸皮肤。
梁辰没发怯，坦然的跟她对视，没错，我就是要考这个学校，省理工？猜错了。
“你胆儿真大，报这学校？”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梁辰点点头：“对。”
他从等着交志愿单的同学旁边轻轻的走过去，到了门口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身，回头，淡淡的说：“江晓兰老师，你本来可以做个好老师的，但你没有。”
第131章 人类的悲欢
洛川暑假里跟师兄去了西北，有时候手机信号特别不好。
他站在山坡上，被高原的老北风吹得差点秃顶，看着视频中梁辰眯着眼睛被定格的那张脸，依然无可奈何，摇摇头，顺手截了个屏，乐了。
打电话会卡卡顿顿，一句话也听不完整，视频就是这个鬼样，他叹了口气，没招儿了，给梁辰发了个短信。
“分数出来告诉我一声。”
短信绕着小圆圈，直到他从山坡上下去，依旧没发出去。
师兄窝在帐篷里，脸被晒得脱了皮，颧骨两小块红显得特别淳朴，头发好几天没洗，混着沙土，一缕一缕的搭在脑门上，裹着个从市集买来的棉袄，委顿的像个当地人。
“他妈的破专业！”师兄吼了一嗓子，扯裂开嘴唇，冒着血丝，喊着疼。
“该！”洛川骂他。
师兄喝了口啤酒，那是他们带来的最后一罐，所以一小口一小口的，分外珍惜。
他咂摸了两下嘴，往洛川眼前一递，被嫌弃的推开：“不要，你喝你自己的。”
“你可真事儿！”师兄没往心里去，他们之间太熟了，在野外一待一个月，手机没信号，娱乐只有那副起了毛边的扑克，挤在一个小帐篷里，翻身都得悠着点，不小心就能把腿抡旁边人身上。
“还是没把你逼到时候，”师兄又喝了一小口，“到那时候了，你尿都喝。”
“别恶心人了。”洛川瞪他一眼，拉开了帐篷，胳膊举出去，半天，又收了回来。
“靠！”他骂，十分不顺气儿的样子。
这地方其实在他心里还行，风大点儿，沙子多点儿，野生动物豪迈点儿，氧气少了那么一点儿。
但还是比被雨浇强。
他记得一次在南方碰上了连雨天，下起来没完没了的，脚在泥水里泡了好几天，鞋子永远是湿的，等回到了城市，卡掉了好几块皮，咬着牙往伤口上擦碘伏，疼的他呀，嗷嗷直叫唤。
但至少那里手机信号是好的，虽说满格不可能，但打个电话总能把事儿说清楚。
“又你弟？”师兄半天喝完了一罐啤酒，最后还不死心的仰起脖子往嘴里又使劲儿晃悠出来了两滴，然后裹着衣服往旁边一靠，远处是露着半张脸的夕阳。
洛川点点头，终于死心了，放下了手机，也往旁边一窝。
“跟你弟说，千万别学地质。”师兄眯着眼睛，声音很认真。
“首先啊，我得能跟他说得上话。”
洛川也很无奈，但还算有点希望，还有三天他们就能到县城——如果顺利的话。
这次带他们的教授没来，派了他和师兄，两个大学的联合项目，倒也算合作的不错。
不，是相当好了。
一个个的，恐怕给母校丢脸，憋着股劲儿往前冲，但，年轻人凑合到一起总还是闹腾的。
师兄指着前边不远处那个天蓝色的帐篷，冲着他眨了眨眼睛：“漫漫长夜，去窜个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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