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人洗，没那个必要，车身上厚厚的一层灰，门把手上还挂着蜘蛛网，小叔两根手指捏着开了车，一股潮气霉味扑满脸，呛得慌。
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没去洗车，只是开窗通着风，在一个早餐店前停了下来，他们去吃了个早饭。
小叔吃得不多，洛川也是，再上车，就开始往城外开了。
洛川没问去哪儿，但高速公路的路牌他看着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有点慌，小声的喊：“小叔……”
小叔看都没看过来一眼：“老实坐着，想上厕所提前吱声。”
洛川坐的很安静，走在小叔的后面也很安静，看到爸爸的墓碑他蹲了下去，这次来很仓促，什么东西都没买，他也就下车的时候从小叔车里拿了包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湿巾，抽出来一张，都有点儿干巴了，他轻轻的擦着爸爸的照片，手指在洛景年那三个字上面反复摩挲了几下，然后，他往后一步，跪了下去。
小叔眼圈红红的问他：“你还认我是你小叔吗？”
“我认，我认的。”洛川低着头，不敢看过去，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小叔抽了他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没那么用力，只是太突然，洛川头侧了一下，手撑在了地上。
“大哥，你都听见了，他还认我是小叔，今天当着你的面，我揍他了，你要是怪我，就给我托梦，你骂我，你打我都行，但这孩子，今天我不管他就是不行了。”
“洛川，”小叔喊他的大名，“是谁教你的？是谁教你拿前途不当一回事？是我？还是你爸？”
小叔呼出了好几口气，声儿小了点，但刚才把嗓子喊哑了。
“那个数学竞赛，你得了名次，就能提前上大学，还是很好的大学，你们老师跟我说了，你就算再胡闹，可是这种事……这种事你怎么能开玩笑呢？高中多苦啊……”
“你知道不知道，我大半夜的接到警察的电话，说是怀疑你自杀，我他妈的……我他妈差点死在那儿！混蛋！”
洛川一闭眼，眼泪就流了下来，说话都不成句：“小……小叔，我……错了，……我……混蛋……你别生气了……好……好吗？”
洛川后来哭抽抽了，天旋地转的，他的那个哑嗓子发出嘶嘶的声音，眼泪怎么都停不住。
直到坐进了车里，他肩膀还冷不丁抽一下，却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可能是流干了。
小叔提前半年回来，把白叔一个人扔在了那儿，洛川劝都不敢劝一句，他每天去补习班，做卷子做到半夜，数学竞赛也参加了，不过晚了一年，拿了个一等奖，提前上大学。
他没去，不是他想去的学校，也不是他想学的专业，这一点小叔不劝，让他自己做主，好的坏的都自己担着。
幸好，结果是好的。
他满十八，李律师和小叔帮他拿回了房子，第二天他就挂到了中介，卖的很快，因为价格便宜，那笔钱他存在了卡里，一张银行卡邮寄到了舅妈的娘家。
舅妈每年春节前都回来，去给舅舅扫墓，他遇着过两次，远远的躲开了，顺着墓地的小门走出去。
后来，他去上大学，他再也不回那个地方，冬天冷死了，鬼才愿意回去。
他就这么说，但不光别人，他自己都不信。
至于偶尔会出现在眼前的那个人影，洛川想，当他死了吧。
他知道他跟自己都在撒谎，他更希望他们能找到那条活路，过得很好。
第111章 半生不熟
洛川垂着两只胳膊，抱他的那个人一直没抬头，头发扎他的下巴，有点痒。
但他没动，也没推开，只是默默的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了梁辰的头上，深深的吸了一口。
冷空气戳了肺管子，疼痛蔓延开来，整个胸腔又酸又胀。
他想骂几句，也想揍人，可他最后只是把手搭在了梁辰的胳膊上，搓了两下，问他：“冷不冷？你缺心眼啊，穿这么点儿站外边，咋不把你冻死！”
语气没那么生硬了，梁辰又不是傻子，他当然听得出来，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冷。”
洛川侧了侧下巴，又被梁辰毛茸茸的头发扎了，像被小猫的爪子挠，还挺舒服的。
“你住这儿？”
梁辰点点头。
“跟谁来的？方奶奶？”
梁辰摇摇头，小声的带着点哆嗦回答：“我自己来的。”
想了想又补充：“她们都知道。”
“哦。”洛川本来还带着气儿，又下去了。
“那你回去吧，外边儿真冷，肯定冻坏了。”说完，他就推了推梁辰，小动作的，不是很干脆。
梁辰的身体离开了他，手还搭在他腰上，一颗泪挂在眼圈，要掉不掉的，眼尾泛着红，看着怪可怜。
“上去坐会儿吧，洛川哥，咱俩聊聊，我实在是太冷了，就别在这儿说了，行吗？”
聊？聊什么？像和同学一起那样胡咧咧？偶尔开个黄腔？还是聊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洛川往后退了一步没接话，问他：“哪天走？”
“后天。”梁辰披着那件羽绒服，应该的确被冻着了，嘴唇都是白的，干的有点起皮，洛川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神经，伸手就给他拉上了拉链，想了想又问：“你是来玩？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梁辰很坦然：“就是来找你的，本来打算明天白天再找，不小心拨了电话，半夜折腾你一趟……”
“行，”洛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你回去把门锁好，洗个热水澡，自己一个人在外边儿，小心点儿……我走了。”
没含糊，说走就走，梁辰站在酒店大门口，眼看着那辆车从自己面前开过去，连脚刹车都没踩。
他不失落，他觉得自己活该，搁他身上他也这样。
热水浇在身上刺得疼，半夜里他又叫了外卖，买了两盒感冒药和一个温度计，有点发烧，三十七度五。
感冒药吃了就开始犯困，也对，都折腾一整天了，梁辰裹着被子趴在床上，又突然跳到了地上，去把房门反锁了，这才安心的睡了。
洛川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扔进热锅的鱼，一会儿一翻面，床哐当哐当响，隔壁卧室突然传来一声爆喊，还伴随着不怀好意的笑：“川儿！年轻人火力旺，但也得顾着身体啊！”
“小叔！……”洛川把脸埋在了枕头里，耳朵边发烫，小声的抵抗着，“我没有……”
他现在可没那个心思，他就想知道如果一个人的心扑通扑通跳的特别快，又特别响，会爆炸吗？
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才上了楼，都挺晚了，小叔和白叔已经去睡了，他这才注意到手机上两条消息未读。
有点不明不白的激动。
“川儿你欠五十啊，记账。”
“川儿你啥时候回来？厨房里给你留了吃的。”
小叔发的。
也是，和梁辰连个好友都没加呢。
洛川看了眼厨房，拿开了扣在盘子上的大碗，盘里装着煎饺子，还温温的，他捏起来一个扔进了嘴里，随手就给小叔发了个红包，一百块。
秒接。
“小叔你没睡啊？”他抻着脖子小声的喊，像在喊悄悄话。
“就睡了。”小叔也压着声音喊。
洛川知道这是等着他呢，又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小声的嘟囔：“快睡快睡，年纪大了都缺觉，我洗澡了啊。”
早就意料到会睡不着，可天都快亮了，一点睡意都没酝酿出来也是服了。
他给丁柔发了个消息，“在不？”
隔了十几分钟，丁柔回过来，“你有病。”
嗯，有病，病的还挺重，自己不好受，纯纯想折腾她一下。
“我今天见着他了。”
丁柔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把他电话给我！”
洛川没说过那个他是谁，丁柔也没问，但就是那么笃定，他们之间的他，只能是梁辰。
洛川有点犹豫，现在他和梁辰的关系挺难讲……半生不熟的，是不是不能随便把电话号码给别人……
还得问问才行。
这么一想，手就按在了拨出键。
“喂，洛川哥。”
这个声儿洛川特别熟悉，梁辰没睡醒时就这样，声音含在喉咙里，软乎乎的。
“那个，不好意思啊，这么早打扰你睡觉了吧？就是，就是吧，丁柔要你电话，我想问问你，能不能给她？”
“给呀，给，又不是外人。”
隔了几分钟，洛川刚开始犯迷糊，电话叮铃铃响起来，丁柔的哑嗓子一如既往的刺耳朵：“我高铁中午到，来接我，咱们仨好好聚聚。”
咱们？谁跟你是咱们？再说了，前几天刚见过，还有什么可聚的，烦都烦死了。
等等……仨？
洛川刚刚涌上来的那点困意，顷刻间消失了。
丁韧在高三才腾出了点时间来琢磨自己女儿的升学问题，一琢磨心全凉了，没啥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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