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题总是比学校里甚至是补习班教的要难很多。
集训的第一天他就感觉到了，不会，云里雾里的，先没讲课，一见面的老师都没开腔，开始发卷子，他有点儿惊着了，草纸上写了半天，愣是没算出几道答案。
“你一道题都不会啊？”后桌的男生是最后一排，往前收卷子，往洛川的卷子上瞟了一眼，瞪大了眼睛，问他。
烦人。
洛川却好脾气的回答：“还是会两道的。”
当然，也不是他一个人不会，都这样，老师故意的，提前给下马威，别在这儿傲，都是各个学校的尖子生，谁也没比谁强多少。
但洛川承认，后桌的那个男生很强，实验的，年级第一，他不傲，就是不能理解，这么简单的题怎么会有人写不出来？
简单吗？
洛川觉得自己拿回手机一定要给梁辰打个电话，让他去报班，奥数高数提前学一学，别弄得和自己现在一个下场。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脑子里没留别的，就一心学习，不会的虚心问，这种事就得没有羞耻心。
后桌的男生挑着眉毛：“这道题你没做过？你不是考了你们学校第二名吗？不学高数？还是最简单的那种。”
洛川摇摇头，很诚恳：“我没学过，不会，你能帮我讲讲吗？”
男生不是瞧不起人，就是惊讶，他从小就喜欢数学，爸爸是大学教授，教的就是数学，和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他算是得了遗传了。
他讲的很仔细，洛川其实听到一半也听懂了，但没打断，多学点总是没错了。
他比了个大拇指：“强！”
中间有一天休息，他拿到了手机，打了梁辰的电话，没人接，看了看时间，应该是上课呢吧，他也就没在意，兴高采烈的打给了小叔。
小叔那边是凌晨，一接电话还是迷糊的，被洛川的大嗓门吵得晕乎，皱着眉头嘟囔着问：“你有啥高兴的事吗？”
“你不高兴？辰辰说过年一起过，你不高兴？”洛川反问，尾音高了好几度，嗓子都喊哑了，像个小孩儿。
小叔闭着眼睛没睁开，说话也很含糊，但相当配合。
“高兴，特别高兴，我也想辰辰，好久没见了。”
洛川挂了小叔的电话，寻思着写两道题再给梁辰打过去，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个全封闭的高中宿舍，人家放假了，他们住了进来，供暖没那么好，但洛川一点都没冷。
他有电热毯，宿舍不让用，但实在太冷了，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几个人都偷偷让父母送过来了。
注意着点，还有几天就结束了，安全第一。
老师没明说，但也知道这些孩子都心里有数，能听得懂人话，洛川每天上床前开一个小时，把床铺烘热，然后就关了。
一宿都能睡得热乎乎的。
他做题上瘾，这么说有点像吹牛，但的确是这样，写完一道就想解开下一道，做完一整套卷子，对了答案，梁辰的电话还是没接。
洛川觉得不对劲，给丁柔打了过去。
丁柔那边乱糟糟的，他问：“你哪儿呢？”
丁柔也没瞒着：“医院呢。”
“怎么了？又不舒服？严重吗？”洛川的关心不是假的。
“例行检查，顺便看看帅哥医生，住两天就回去了，没事。”
“你……这两天见着辰辰了吗？”
丁柔笑了笑：“见着了啊，刚才还在呢，我喊他过来玩儿，下楼买水去了，哎呀，他手机忘带了……”
洛川松了口气：“他没事啊？”
“有什么事？挺好的呀。”
他叮嘱着：“你告诉辰辰一声，我都挺好的，我手机马上就得上交了，下星期我回去给他打电话……你也是，别总使唤一个小孩儿，再给累着了。”
丁柔轻轻的回答：“好。”
丁柔往常没这么有耐心，说话也没这么和气，听到了这些早就该甩脸子了，那是我和我小弟的事，你别管，辰辰又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朋友，是不是管太宽了？闲的吧！
可是，她就算再霸道，但洛川知道，她对梁辰对朋友是真好，不掺假，她喊个小孩儿去医院玩什么玩，这就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但那时洛川没想太多，他一直后悔为什么想得那么少。
后来的事，洛川没和别人说过，跟小叔也没提，当然小叔也没问过他，过年还和辰辰一家一起过吗？是家里吃还是外边订一桌？他咋不来了呢我都想他啦，或者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川儿，你还好吗？
小叔什么也没问。
那些事不是秘密，早就在翻过来倒过去的闲话里被说了个底朝天，甚至连梁辰妈妈的惨死，隔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没了八卦的兴趣，也又被重新捡了起来。
那家是不是祖坟不好，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真他妈玄乎……
小叔很难不听见，他在这里也是有朋友的。
他没问洛川，因为答案很明显，洛川有一天从外面跑回来，惊慌失措的，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冻着了，他害怕。
他眼巴巴的看着小叔，一张依旧带着些稚气的脸，却问了个无比残忍的问题。
“小叔，你说如果我不认识辰辰，我不是跟他走得太近，他舅舅是不是就不会死？”
“是不是？”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魔障。
洛川病了一场，发烧，说胡话，整夜整夜的做梦，后来，烧退了，嗓子哑了，双唇上都是水泡，一张嘴就疼，索性就不说了。
心病，小叔清楚着呢，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本身就是个医生，洛川折腾的最严重那两天，他都冒出了一个违背职业道德的想法，给他打一针能睡觉的药，剂量小点，睡个安稳觉就行，被白叔骂了一通，其实他也就想想，不敢，但实在是心疼，却什么都帮不了。
洛川也就折腾了三天，烧退了，很多事也就压了下去，死死的摁在心里面。
小叔这次能待一个月，除开路上的时间，就更少了，他得做出个样子来，不然小叔就算是走了也不会放心的。
他很努力，很努力，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补课班照去不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别人嘴里的闲话，他听了全当没听见，偶尔下课会转悠到梁辰家的小区，他就在门口站一会儿，小区门都不敢进，想遇到梁辰又怕遇见他，但又实在想看他一眼，哪怕远远的。
只是一次都没有。
梅姨倒是看过两次，他知道方奶奶出院了，梅姨每天上午会出来买菜，他没敢见，躲了起来。
有一次，梅姨好像感觉到了点儿什么，走着走着，突然回头看，四处张望着，歪着头想着什么，半晌才走。
洛川站在小超市的门口，羽绒服的帽子盖住了脸，他躲了五分钟，直到看不见梅姨的身影，才闪了出来。
他去找丁柔，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但还是想问问。
“他还好吗？”
“挺好的……还行吧……活着呢……”丁柔的答案变幻莫测，因为她也弄不清梁辰到底好不好，这孩子很会装，但，“他会让自己好的。”
“嗯。”洛川蹲在那儿，丁柔家的门口，他没进去，反正也就两句话的事。
大北风吹着他的头发，整个额头都露了出来，能看见整张脸，很疲惫，很憔悴，带着病容，有点发黄。
丁柔裹着件厚厚的毛绒睡衣，蹲在他旁边，小声的劝着：“不行我找他出来，你跟他说两句话，自己确认。”
洛川摇摇头，坚定的：“不用。”
他站起来就要走，把手里的两个袋子递给了丁柔：“他爱吃这家的蛋挞和面包，卖的太火了，总不开外卖，你给他送过去一袋，另一袋你留着吃。”
说完就塞进了丁柔手里，扭头就走。
“哎，”丁柔喊着，“下次不给我带我也送，我不爱吃甜的。”
洛川没回头，摆摆手：“给丁叔吃。”
“真不用我叫他出来？”丁柔喊着问。
“不用！”洛川也喊着答。
他本来是真觉得不用的，可是趴在床上脑子里想的不是解不开的数学题，而是那条六个字的消息跑马灯一样循环播放。
他觉得自己疯了。
疯了的人是没有理智的，也讲不了道理，他胡乱的穿上羽绒服抓起手机就往外边跑，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因为脑子太乱动作变形，一头撞在了鞋柜上，嘭一声。
小叔在厨房吓一跳，出来看：“你干嘛去？馄饨都煮好了。”
“我出去一趟，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洛川踉跄着跑出了门，被小叔一把抓住了胳膊，另一只手接过了白叔递过来的外套，夹在胳膊下面，又往后伸手。
白叔心领神会的把车钥匙塞进他手心。
“去哪儿？我送你，大过年的打不着车，”小叔看着洛川的样子乐了，往前拉了他一把，一起往外走，“说啊，去哪儿？别愣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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