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渡春迟_酌弦【完结】(54)

  因为李野心里早已有了一处更重要的分量。

  他抬起头,看向何志诚。

  何志诚正不安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清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里,此刻明明白白地透着恐惧。

  他在怕。

  李野放下孩子,把他重新裹到小棉被里,然后慢慢走到何志诚面前。

  他看着何志诚的脸,声音放得很轻,无奈道:

  “你这脑袋瓜里,又在瞎想什么呢?”

  “我刚才是说了,以前想过。”李野目光坦然,“那是以前。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该那么过。娶个媳妇,生个娃,拼死拼活把家扛起来,不都这样吗?”

  何志诚垂下眼,没说话,嘴唇却抿得更紧。

  李野看他那副样子,心软下来,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节蹭了蹭何志诚的脸颊。

  “傻子,”他低声说,“我他妈现在就是个烂人,什么都给不了。你倒好,莫名其妙地喜欢上我,还从杭州那么好的地方跑回来,辞了工作,挨了打,就为了陪我这个人人唾弃的贱狗。”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何志诚耳边。

  “我只要你。”

  何志诚听完一怔,他抬起头看着李野。

  其实,何志诚一直都在担心,害怕李野这个传统的、离过婚的糙汉,骨子里还是向往那种正常的生活;害怕他有朝一日会为了这个“正常”,再一次抛下自己。

  可现在,搂着李野的腰,把头埋到他的肚子上的时候,何志诚突然什么都不怕了。

  “不后悔?”他闷声问。

  “不后悔,也永远不会反悔。”李野把手按在何志诚的后颈上,让他靠得自己更近,“志诚,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守着你,和你堂堂正正地过一辈子。”

  第44章 谢谢你

  屋外的风又大了,吹得窗户框咯咯响。

  何颖和孩子睡在唯一的卧室里。何志诚和李野就在客厅打了地铺。

  夜已深,客厅的灯早就熄了。两床旧被褥铺在客厅的地上,挨着沙发,上面再盖一床被子。地方不大,两个男人躺下去,刚刚好。

  何志诚侧躺着,背对李野,呼吸已经趋于平稳。但他没睡。

  漆黑一片的视野里,眼睛瞪着对面的墙壁,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其实仔细算来,他在锈城,跌跌撞撞地走到这里,不算容易。

  他还是忘不了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

  刚回锈城的那段时间,他待在自己的房间,看着被濡湿的天花板滴下一滴水,墙皮受潮了往下掉。地方太小、太窄,大概是心理作用,在哪里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霉味,地板藏污纳垢,永远也擦不干净。

  老墙不隔音,楼下叮铃咣当,邻居在打麻将,不时有中年人输了钱的啐骂声音飘上来。何志诚睡不着觉,又觉得闷,想打开窗透透气。

  可一个人待在屋里,就这么看出去,睁眼,闭眼,都是灰暗一片,怎么望也望不到头。

  空气里泥土、灰尘、路边摊的味道从窗外灌进屋来,何志诚深吸一口气,在锈城漫无边际的夜色里,听着楼下嘈杂的噪音,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每天从老屋到殡仪馆,再从殡仪馆走回老屋,路边随处是正在开挖的水泥地,积着水的沟,甩不干的风,锈城的天空从来是灰的。他看着楼下的冬青树,忽然觉得——不如去死吧。

  他偶尔会想,如果哪天真的就这么没了,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太久,锈城照样起雾、堵车,夜里的烧烤店照样有人来排号。

  直到后来那个下雨的夜晚。

  他写好了信,站在巷口,等待着那场雨完全停下。雨停后,他的人生也就可以结束了。

  然后李野就那么闯了进来。

  像是突然抬头时,意外闯入视线的阳光,滚烫,也不那么刺眼,但就这样硬生生地把灰淡的云雾劈了开来,落在人身上。

  让他突然有了点不那么想死的理由。

  何志诚深吸一口气,黑暗中,眼角一滴泪落下来,濡湿了枕头。他打了个哆嗦。

  锈城的冬夜太冷,暖气片的热量传到客厅地板上,已经所剩无几。

  他身体清瘦,体温又低,被子边缘挡不住风,很快就有些冷了。他原想往里缩一点,谁知越靠越近,最终肩膀顶上了李野。

  李野动了动,但没躲。

  地铺太窄,两人挨得很近。肩膀紧贴着肩膀,彼此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

  “你冷吗?”李野忽然问,声音哑哑的,带着点困意。

  何志诚闭着眼睛,回:“不冷。”

  话音刚落,李野就翻了个身,整个人面朝着他的后背靠了过来。呼吸喷在他耳后,温热、绵长。

  “那你往我这边靠什么?”李野语气是笑着的。

  何志诚顿了一下,不吭声了。

  他背对着李野,僵持了几秒,然后眨了下眼,缓了口气,慢慢地转过身去。

  被子在两人中间皱成一大团,他一翻身,脸就正对上李野。灯早关了,屋里只剩窗缝透进来的那一点灰白,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可越是看不清,越能感觉到李野的眼睛是睁开的,正静静地望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止住的那点情绪又被翻了出来,还是因为此刻的寒冷,何志诚鼻尖一酸,眼眶发热,眼尾又湿了。

  “我哪有。”何志诚梗着嗓子先开口,嘴硬得很,声音却闷在枕头里,“被子就这么大,我往哪儿躲?”

  李野嘲笑似的轻哼一声。

  “行,你没靠,”李野说着,手臂顺势环了过来,不容拒绝地一把将何志诚往自己怀里搂,“那你现在靠着吧。”

  何志诚一怔。

  脸颊贴着李野的胸膛,触感柔软温和。还有他身上洗衣粉混着烟味的味道,暖的,实在的,从被子里一点点往外渗。

  他能清楚地听到李野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真好啊。

  何志诚闭上眼睛,反手把李野抱得更紧。

  李野刚想调侃他一句“抱着舒不舒服”,却突然感觉到胸前一阵滚烫的湿意。

  身体愣住了。

  “……操。”

  李野低骂了一声。他松开手,撑起半个身子,借着窗户外那点微弱的光,低头去看何志诚。

  何志诚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被子下轻微地抖。

  “你哭什么?”李野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妈的,谁欺负你了?”

  何志诚被他这么一问,越发觉得难堪,干脆把脸埋得更深,一句话也不说。

  李野看着他,心里又烦又疼。但他知道何志诚的自尊,所以不忍心再追问。

  “行了啊,”李野叹了口气,也跟着躺了下来,重新把人捞进怀里,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何志诚本来还沉浸在情绪里,却突然被他这笨拙的安慰弄得心里痒痒的,终于忍不住,闷在他怀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黑暗中,他抬起头,胡乱地在李野胸口擦了把脸,眼角还挂着泪。

  手却已经不老实地顺着李野的腰线滑了下去,在那挺翘的屁股上用力一捏。

  “唉?又摸我屁股。”李野抱怨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卧室里的何颖。

  “他们说屁股大的好生养,”何志诚故意又揉了一把,头发在他颈间蹭了蹭,“你能给我生几个?”

  “滚,别得寸进尺。”李野骂了一声,他抬手就在何志诚的手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嘶……”何志诚倒吸一口凉气,“谋杀亲夫啊你。”

  “睡吧。”李野命令道,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何志诚是被卧室里小宝的哭声吵醒的。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李野近在咫尺的、同样睡眼惺忪的脸。昨晚的拥抱还保持着原样,何志诚的胳膊搭在李野的腰上,而李野的腿则霸道地压着他的。

  “哇——哇——”

  卧室里的哭声越来越响。

  “我去,”李野先动了,他用手背使劲抹了把脸,声音沙哑,“这孩子,比闹钟还准时。”

  两人手忙脚乱地从地铺上爬起来。等何颖手足无措地抱着孩子出来时,李野已经跟何志诚在卫生间抢一个水龙头洗漱完了。

  他们三个抱着小宝在楼下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开车出发。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下了主路,车慢慢开进一片老小区。

  一排灰白的居民楼,楼体外墙斑驳脱皮,楼下晒着被子和棉裤,风一吹,绳子晃得咯吱作响。楼门口那面破旧信报箱上,贴满了小广告和撕了一半的单子。

  李野把车停在三号楼下面,挂了挡,转头问:“到了,我记得是这儿?”

  何志诚点点头:“嗯,三单元三楼。”

  冬天的早晨,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晨练的老人。空气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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