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渡春迟_酌弦【完结】(28)

  这里是他小时候就住的房间,三天没打扫,床头桌落了层薄灰。昨晚他回来太晚,只简单擦了床单就倒头睡下。

  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领口有点皱,袖口蹭了一道暗色的污痕。

  他抬手遮了遮眼,眼皮发涩,昨晚没怎么睡实,做了一些稀里糊涂的梦。

  何志诚挣扎着起身,穿拖鞋,拉开卧室门,习惯性地往厨房一看。

  厨房里没有饭香,只有干净的锅碗瓢盆,空水壶旁还贴着妈妈给他留的便签条。

  何志诚突然记起了什么,叹了口气,走到门边,背上帆布包。

  他从桌上拿起钥匙,顺手拨了下发,拉开门走出去。

  今天还有班要上。

  街角那家早点摊今天没开,何志诚只好往前拐,走进老城区那片巷子。

  前几天刚下过雨,地砖缝里积了些水。他左手插在裤兜里,走得不快,路边小卖部还没开门,一排收废品的电三轮歪斜地停着。

  巷口蹲着几个人,靠在旧招牌下叼烟闲聊。

  他们靠在墙边,吊儿郎当,聊着天,嘴里不干不净,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何志诚眉头微蹙,锈城这种小地方,总有那么些无所事事的街溜子。他不想多事,加快了脚步。

  但一个扎眼的黄毛抬起了头。

  何志诚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但眼角的余光已经认出了对方——是毛磊。

  毛磊显然也认出了他。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吐掉烟头,慢悠悠地站起身,故意挡在了何志诚面前。

  他夹克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那条有些褪色的青黑色蛇纹身。

  “哟。”毛磊忽然朝他吹了个口哨,声音懒散,“这不是殡仪馆那个小白脸?今儿怎么一个人?你那个能打的‘朋友’没跟着你啊?”

  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身后的几个小弟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何志诚脚步没停。他不想和这种人纠缠,只会浪费时间。

  “哎,别急着走啊。”毛磊又往前一步,堵死了他的去路。

  “怎么着,上次你那相好的在,老子给你面子,”毛磊用下巴点着何志诚,眼神恶毒,“今儿你落单了,就跟老子装哑巴?”

  他上下打量了着何志诚,“不说话?哎,早上就出来买早饭啊,给谁买的?你那个搬货的‘相好’?”

  周围几人笑得更大声,带着烟嗓里的痰音。

  “啧,真他妈恶心。男的跟男的,也下得去嘴?你们是不是晚上互相cao?”

  另一个接话:“听说搬货那兄弟还离过婚,哈哈哈,估计以前女人都看不上,改换口味了呗。”

  何志诚一顿,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毛磊,声音冷淡:“有事?”

  手指不自觉收紧,骨节用力,带着一声轻响。

  “没事儿就不能跟你何大名人打个招呼了?”毛磊嘿嘿一笑,眼神恶毒,落在他清秀干净的脸上,“听说你小子不好女色啊?

  “天天跟死人待一块儿,是不是连活人的滋味儿都忘了?”

  何志诚知道,自己一个人绝不是他们这群小混混的对手,但心里压抑的怒火很难再忍住。

  拳头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收紧。

  毛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胆子变得更大。他伸手,想去拍何志诚的脸:“唉,我说你行不行啊?那哥们儿看着那么硬气,是你上,还是他上?”

  这句声音提得特别高,几乎是半喊着冲他背后扔出来。

  路边有老头推着板车走过,回头看了一眼。

  何志诚脸上看不出什么,眼底却已经泛了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冷。

  在锈城这种小地方,和这些地痞流氓发生冲突,只会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境地。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而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会比拳头更伤人。

  但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何志诚猛地一偏头,躲开了他的手,语气低沉且冰冷,“让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毛磊被他眼中那份突如其来的狠厉震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他想起了上次被李野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狼狈。

  “操!”毛磊猛地推了何志诚一把,“你他妈还敢跟老子横?上次有你那个贱男人护着你,现在你一个人,算个什么东西?”

  何志诚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了湿冷的墙上。

  毛磊一步步逼近,“一个天天摸死人、身上带着晦气的变态,还敢在老子面前装清高?”

  “磊哥,别跟他废话!”身后的小弟围了上来,“这种不男不女的玩意儿,就该好好教训教训!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

  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

  “兄弟们,给我——”

  话还没说完,巷口处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干什么呢!一大早的又在这儿欺负人!”

  众人齐刷刷扭头。

  那女人六十岁左右,踩着拖鞋疾步走来——是早起买菜的张婶,她手里提着菜篮子,此刻正瞪着毛磊他们。

  张婶是这一带的老住户,也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平日里最看不惯这些小混混惹是生非。

  “毛磊,你个当年打游戏被妈扯耳朵的小兔崽子,现在又敢在街口堵人?”

  毛磊一看来人是张婶,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消了大半。他知道这张婶嘴巴厉害,而且街坊邻居都向着她,真闹起来自己也讨不到好。

  “张婶,我们……我们就是跟何先生开个玩笑。”毛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讪讪地说道。

  “开玩笑?有你们这么开玩笑的吗?一大群人围着一个,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张婶几步上前,将何志诚护在身后,“小何是我们这儿的老实人,你们少在这儿欺负他!”

  “嗨,以前又不是没开过玩笑。”毛磊手插着裤兜,若无其事地嘟囔了一句。

  说到这儿,张婶忽然停顿了一下,眼神一收,补了句:

  “我看你是不是欠收拾了?还想不想你妈在菜场立脚了?对了,我那外甥,可还在派出所上班嘞。”

  毛磊的脸色顿时变了,原地憋了两秒,突然咧嘴干笑:“张婶你别动气,我、我们就是路过……马上走,马上走。”

  他转头朝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转身一溜烟走了,嘴里骂骂咧咧的:“靠,吓唬谁啊。”

  小巷恢复了安静。

  张婶站在原地,插着腰喘了几口气,回头看着何志诚,神色复杂。

  “你别放心上。这种人,狗仗人势。”

  何志诚低声道谢,声音有些哑:“……谢谢。”

  “没事就好。”张婶松了口气,“以后再碰到他们找你麻烦,你就大声喊,街坊邻居都能听见!”

  何志诚点了点头,再次道了谢,然后转身离开。

  风还是有点大,带着巷子里潮湿墙壁的霉气。

  直到拐出那条巷子,走到公交站时,何志诚才发现自己还没买早饭

  人不多,站台边有人刷着手机,有人吃包子,没人注意他。他掏出耳机,戴上,站着等车。

  过了会儿,第一辆公交缓缓驶近,车轮带着水气卷起地面一阵热浪。

  公交车“嘎吱”一声停在面前,车门打开,涌出一股混杂着柴油味和汗味的熟悉气息。

  何志诚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晃了晃,驶出路口。他终于松了口气。

  窗外是锈城清晨的街景,市场刚开,三轮车哐哐作响,早点摊热气蒸腾。

  那些平日看惯的景象此刻却有些恍惚。他眼神落在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脸色很淡,没什么情绪。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不能维持得住。

  无论他如何努力地想要融入这个世界,总有一些恶意,会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窜出来,狠狠咬你一口。

  殡仪馆今天不算忙,院子里不知名的花落了一地。

  何志诚刚把文件放下,陈远就端着饭盒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副“我八卦但我不说破”的表情。

  “诶,志诚哥。”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开始扒拉饭菜,“昨晚没睡好吧。”

  “嗯,是有点儿。”

  “哦对,先别提睡觉的事儿,最近大家都说你和一个人……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李的?走得挺近?”

  “怎么这么问?”

  “嘿嘿,没什么,就是听说的。”陈远咧嘴一笑。

  何志诚抬头看他,语气淡:“你听谁说的?”

  “张婶啊。”陈远笑了笑,“她不是天天去北市场买菜嘛,说前两天看见你俩一起逛集市来着,你也知道的,咱锈城这地方,一传十,十传百……”

  何志诚没说话,低头继续翻文件。

  陈远看他脸色不对,小心补了句:“我就是好奇问问,你别介意哈。”

  但是等咽下嘴里的这口饭,他又开始叨叨道:“不过说真的,志诚哥,现在你真得注意点儿,街坊邻居都传开了。说你们俩天天腻在一起……关系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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