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渡春迟_酌弦【完结】(26)

  何志诚低头调试参数。投影仪启动的一瞬间,镜头亮起一束光,稳稳地打在白布上。

  “这幕布是哪里来的?”他顺口问。

  “我不用的一条旧床单。”李野把烟掐掉,用鞋底碾了下,坐回轮胎上,“没地方放片子,就用这个凑合一下。”

  他说完,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软和点。”

  何志诚犹豫着坐下,轮胎有些硌人,但他没在意。

  夜风从楼顶掠过,吹得幕布轻轻晃动。投影的光在白布上浮动着,电影的片头缓缓展开。

  流动的水,荷花,模糊的车窗玻璃内的侧影。

  不是周星驰夸张的表情,也不是无厘头的搞笑桥段。

  画面色调偏暗,一种特有的粗糙颗粒感。镜头摇晃,捕捉着城市潮湿的街景,烟尾的火光闪烁,人物在逼仄的空间里游走、低语。

  是娄烨的《春风沉醉的夜晚》。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凉席边放着一瓶刚撬开的啤酒,李野喝了一口,递给何志诚,对方接过,也仰头一喝。

  电影的节奏很慢,情绪也黏稠。画面里,王平和江城坐在车内,笑着,侧头对视,呼吸空间错乱。

  然后,摇晃的手持镜头,浅焦摄影下,两个男人相继下了车。

  李野一开始看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太习惯这种文艺片的调调,觉得闷。

  吊着胳膊,换了好几次坐姿,偶尔才侧头看看旁边安静的何志诚。

  何志诚看电影很专注,他微微前倾着身体,双肘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叠。

  投影的亮度时明时暗,映在他面前,他下颌清瘦,不笑的时候,唇线绷得紧,带着点少年时留下来的冷淡习惯。

  耳后碎发被风拂乱,几缕垂在颈侧,被他不经意撩了一下,又落下来。

  李野没有移开视线。

  何志诚干净、克制,就像一件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的、精致易碎的瓷器。

  确实好看。

  是很受女孩子喜欢的那种类型。和自己的这种普通长相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人,活得应该会容易些吧。

  电影里,一个男人靠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氛围很静。

  忽然,原本昏暗的林间画面被切断,画面一转,王平掀开了逼仄房间的窗帘,外面是模糊不清的雨,玻璃上爬满雾气。他转过身,把江城抵在床头。

  气氛突然变了。

  窗外有雨声,屋里光线黯淡,角色没有多余的对白,只有肢体摩擦的声音,夹杂着偶尔一声喘息、床板轻响。

  镜头不避讳,用一种若即若离的节奏拍摄他们的动作:拥吻,手掌探进衣摆,身体交叠,在沉默中释放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情欲。

  光打在床头,人物的影子在墙面起伏。

  何志诚的心跳骤然加速,身边李野的呼吸似乎也变得有些重。

  他下意识地转头,正好对上李野看过来的目光。

  画面中,王平埋着头,背上有汗,江城咬住他的肩,腿缠上去,一声叹息掺杂进雨里,像是某种破碎的缓解。

  然后影片中的王平颤抖着,对身下人说了句——

  “我爱你。”

  何志诚的心脏一滞。他很快移开视线,眼神落在屏幕边缘,没有焦点。自己的脉搏在跳,有点快。

  风忽然停了一瞬,幕布不再晃动,光打得很清晰。

  何志诚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意味不明的尴尬,但到头来也不知道该谈些什么话题。

  半晌,他听见李野闷闷地先开了口:“你喜欢这种片儿?”

  “……我挺喜欢娄烨导演的,所以之前就下载了这部。”何志诚让语气尽量听着平静,“而且这种戏份不是重点,只是文艺片的一种表达方式。”

  “哦……”李野轻咳了一声,“但这也拍得太露了。”

  何志诚头也没转:“算温柔的了。”

  “温柔?”李野小声笑了下,“这不就是那种事吗?”

  “你没和别人做过?”何志诚语气淡淡。

  李野没接话,摸了摸脖子,忽然觉得天台上的风有点热。

  他们只是坐着,没人故意提起那块画面,也谁都没有起身去按下快进。

  李野又仰头灌了一口酒,低声说:“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你喜欢文艺片。”

  “我确实喜欢。”何志诚答。

  “嗯,也挺好的,毕竟各有所爱嘛。”

  何志诚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没再说别的。

  李野回过头继续看电影。

  江城与夜场的人们擦肩而过,在和某人打着电话,潮湿的空气,灯红酒绿,眼神迷茫而空洞。

  画外音响起,是他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应该了解我的,现在事情已经超出我的底线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言的疲惫和茫然。

  “……你不能强求我啊。”

  屏幕上的角色沉默着,电话那边的台词断断续续。

  “我就跟你在一起,我不能……”

  “我一个人不行,我现在没有办法。”

  “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喂,你不要这样好吗?我现在要见你。”

  角色的对白像是呓语,勾得人心里发酸,何志诚却全然看不下去。

  如果在这个时候……李野会不会躲开?何志诚大胆地想。

  夜风吹动幕布,也吹得何志诚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

  他和李野坐得很近,膝盖碰到一起。何志诚抬手擦了下额头,顺势把手搭上膝盖,然后鼓起勇气,手掌懒懒地搭到了李野那边。

  像是试探,指节碰到李野裤腿,轻轻蹭了一下。

  无心地,也故意没收回来。

  李野却没什么反应,似乎很专注地看电影,叼着烟。

  何志诚的手:指修长,肤色也比李野白皙,手掌压在他的:大:tui上,轻抚,揉.ca,往shang,慢慢地,一直到他的大tui:gen:部。

  电影中,江城还在说着台词,只不过这次对象变了,不再是王平:

  ——“我在你心目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说那么多话干嘛啊?”

  “你来了不就是为了c/我吗?”

  “对不对,我让你c。”

  台词还没有讲完,电影里的台灯在拉扯中被撞翻,忽然间,李野阴沉着站起了身。

  第21章 反应

  李野背对着幕布,整个影子斜斜地打在白床单上。

  “抱歉,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电影?”何志诚意识到了什么,也站起身,朝他喊。

  “没啊。”李野头都没转,“挺好看的,就是……”

  “那为什么要离开?”

  “烟呛着了。”李野回得快,声音却低哑,似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勉强。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拨了下头发,然后顺势将那根未点燃的烟往兜里塞,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我下去拿瓶水。”

  “我去——”

  “不用,我自己来。”李野头也没回地打断。

  脚步急促。

  窄窄的楼梯上传来他下楼的声响,几级一蹬,重又归于安静。

  何志诚一个人站在原地,幕布上的画面闪动着,角色争吵、推拒、拉扯。

  他没有跟下去,也没有按下暂停。

  风吹过天台,凉席边的锅巴袋子翻了个面,发出“哗啦”的轻响。

  何志诚低头,把李野的酒瓶拿起来,看见瓶底还剩一半,凉气早已散了。

  电影还在继续。画面开始闪回,两个男人待在那间逼仄的屋子,窗外是鸦青色,天空昏暗,远处的楼房零星几处灯亮。

  房间里,王平在给江城读书,江城靠在他身边,他读的是郁达夫的小说,声音干净却没有感情——

  “今天的那无轨电车的机器手”

  “他骂我什么来着”

  “黄狗”

  “黄狗倒是一个好名词”

  “我想了许多凌乱断续的思想”

  “终究没有一个好法子”

  “可以救出我目下的穷状来”

  何志诚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冰了,苦味泛上舌根。他喉咙动了动,慢慢咽下去。

  屋里没有灯,片中的两个男人依偎在床边。导演并不特写他们的脸,只用一个手持镜头,焦距拉远,拍夜晚的灯光和水面,空镜。

  雨点落在玻璃上,窗外的街景隐在水痕之后,王平说了一句:

  “听了吗?”

  “我再给你读一遍吧。”

  何志诚握着啤酒瓶,突然感到风吹来时,衣服贴在身上的位置泛起一丝凉意。

  台词结束,空镜没有立刻切走,只是停在那一幕。

  周围是蓝色的,虚焦。这幕画面持续了很久。

  然后——出字幕,黑场。

  电影结束了,何志诚没有立即走。

  他盯着渐渐熄灭的幕布,白床单重新变回褶皱的布面,风吹起一角,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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