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崇总,我马上安排。”汪易明应道:“还有一件事,回程的飞机安排在三天后,需要变动时间吗?”
崇弭舟揉了下眉心:“改吧,明天就回。”
挂断电话,崇弭舟看着手上的照片和衣服,想了想还是悄悄走到陈愿家附近。他刚找到一个树后的隐秘位置躲好,便看到陈愿家的木门被拉开,凌也轩和陈愿有说有笑地从里面走出来。
一瞬间怒火和妒意几乎要冲昏崇弭舟的头脑,他什么话都说不出,耳朵里不断传来尖锐的嗡鸣声。尽管他不觉得陈愿会和凌也轩做什么,可光是看到这两个人待在一起,崇弭舟就觉得呼吸过度,一阵阵缺氧。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凌也轩的锲而不舍真的打动了陈愿…
崇弭舟不敢再想下去。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两个人,如果凌也轩做出任何勉强陈愿的动作,崇弭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以最快的速度上前制止。可是他们仅仅只是在说话,崇弭舟听不清,只能看到陈愿脸上有一丝浅淡温和的笑,而那样的笑容崇弭舟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如果还有机会,能让陈愿在面对自己时不要是无奈、愤怒和悲伤,能让陈愿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崇弭舟愿意用一切去换。
陈愿的手臂上搭着一条围巾,明显不是他会喜欢的款式。正当崇弭舟以为那条围巾是凌也轩送给陈愿的礼物时,下一秒他就看到凌也轩含着笑弯下腰,陈愿轻轻将围巾挂在他脖子上,和他挥手告别。
直到陈愿回家,崇弭舟才缓缓从树后的阴影中走出来。他的拳头越握越紧,几乎要将手上的一切揉烂捏碎。
在他能看到的时候,陈愿和凌也轩已经如此亲密,在他看不到的时候,陈愿和凌也轩又是怎样的相处模式?他们还要互敬互爱到什么程度?
说崇弭舟自私也罢,恶毒也好,他可以允许陈愿将自己当做过去式,他会努力学着去接受陈愿对他暂时的封锁,但是他绝对、绝对不会给其他任何人机会。除了他,没有人能靠近陈愿,没有人能成为备选。陈愿可以谁都不爱,包括崇弭舟,但崇弭舟不能接受陈愿爱上除自己之外的人。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成为现实,他会做出什么事。
看来之前给凌也轩的教训和警告还不够。
“张导,周末有空见一面吗?”崇弭舟的声音中有笑意,脸上却是毫无表情。“我能有什么事?当然是和您取取经,看看接下来我要投什么影视项目才能赚钱啊。”
当晚崇弭舟便收到了援助项目计划书的初稿。汪易明是个可靠又忠诚的下属,办事效率高,从来不多嘴,事情办成之前绝对不用担心走漏风声。不论崇弭舟提出多么奇怪的想法,汪易明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解决方案,这也是短短两年内崇弭舟单独对他的薪资进行了四次调整的原因。
计划书没有什么大问题,用来冠冕堂皇地堵住集团其他人的嘴已经足够,反正慈善援助来来回回绕不开助老、扶幼、医疗、教育,崇弭舟不担心会有人觉得他是在假公济私。
毕竟当年蒋荣锋借慈善名号领养自己时,尽管有人私下猜测崇弭舟可能是蒋荣锋沾花惹草弄出来的私生子,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蒋荣锋面前说出这些话。他们只会夸赞蒋总义薄云天,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
在听到这些赞扬时,崇弭舟只是单纯地感到恶心,他想告诉所有人蒋荣锋是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想要揭开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可是因为要复仇,要为母亲悲惨的一生讨个说法,要狠狠撕碎蒋荣锋伪善的嘴脸,于是崇弭舟只能选择隐忍蛰伏。
但年龄渐长,他也慢慢意识到,或许不是所有人都会被蒋荣锋的行径蒙在鼓里,只是他们默契地选择配合他演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们是蒋荣锋豢养的狗,蒋荣锋于他们而言是一块不敢放又不想让给别人的肉骨头。利益共同体一旦建立,一切都需要给金钱、名声和地位让路。善良、真诚,这些本该是人类最珍贵最美好的品质,反而倒本末倒置地成为了最不重要的东西,被人弃之如敝履。
所以蒋荣锋才会不喜欢蒋隋,因为他不够“聪明”,学不会利欲熏心,学不会唯利是图。但比起早已心态扭曲的蒋荣锋,更可笑也更可悲的是崇弭舟,他明明那么唾弃蒋荣锋,却还是潜移默化地照搬了他的一切行径,为了自己的利益,践踏了最珍爱之人的尊严。
青碉镇到平市的路程有十个小时,算起来这已经是崇弭舟第四次在同样的路段上颠簸。信号不好的乡间,万里高空的云层之上,崇弭舟总会记起很多事情,仿佛悟道一般逐渐参透那些曾经刻意或无意忽略的细节。
从见到那具伪装成蒋隋的尸体开始,崇弭舟就没有一刻是不愧疚不难过的。但他实在太愚蠢,就连这些对人类而言最为正常不过的情绪都不知道要怎么表露,只能用强硬故作伪装。明明他从前那么擅长示弱和讨好,可那些终究不过是谋算之下的表演。如今到了可以肆意表达尽情发泄的时刻,崇弭舟反而不知所措起来。
如果一切都能回到仅靠眼泪就能许愿成功的时光里,该有多好。
崇弭舟是不够健全不够健康的人类,只有蒋隋在他身边时,他才是完整的、正常的。
又是两周过去,每天早上陈愿打开门,再也没有看到信封出现过。他如愿失去了女儿的照片,失去了崇弭舟无孔不入的监视。
他觉得自己是高兴的,因为这代表崇弭舟正在放弃他、忘记他,就像漫长的药物戒断反应,开始痛苦,过程艰难,但结果是皆大欢喜的。他相信过不了多久,崇弭舟就会彻底忘记自己。
对此陈愿并不非常难过,只要崇弭舟能照顾好stormi就足够了,他们之间是一笔平不掉的烂账,纠结太多反而是互相折磨。他早就已经放过了崇弭舟,如今也希望崇弭舟能高抬贵手,放过自己。
他按部就班地去学校、带学生、回家,一切又都回到崇弭舟没出现的样子。陈愿又开始喜欢发呆,经常靠在床边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有时甚至会迷迷糊糊靠在椅背上睡过去,再睁眼就是次日清晨。
陈愿经常梦到女儿,梦境大体围绕崇弭舟曾经送来过的那些照片展开。陈愿牵着打扮成小公主的女儿在老房子的花园里散步,阳光和煦温暖,洒在满地青翠上,将青草叶的尖尖照出某种近乎透明的金色。Stormi已经会说很多字了,她会仰起头伸出依然肉乎乎的小手,告诉陈愿“妈妈,抱”,也会在跌倒时捂着被磕痛的膝盖,皱着一张包子般的脸说“妈妈,坏”。
梦里陈愿笑得很开心,没有他的时候女儿也在好好长大,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可总是笑不了多久他就会哭着醒过来,心里面像被塞进了许多棉花絮,沉甸甸地窝着难受。
如果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非黑即白的就好了,这样陈愿就可以在拒绝崇弭舟之后毫无后悔之意,不需要日日被对不起女儿的负罪感折磨。这样陈愿就可以轻易地记住或遗忘崇弭舟,不会在偶尔梦到他们曾经还算幸福的那几年时近乎放纵地沉沦,醒来后长久地失落。
这天陈愿照常去学校,午休的时候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眉眼里蕴着化不开的笑。他兴致勃勃地递给陈愿一份文件,题头和右下角各盖着一枚红章。
“你看这个,小陈。”老周激动地介绍道:“市里面周末叫我去开会,说是有个大老板找到咱们市的领导,打算由他的公司出资,成立一个支教专项,聘请一些年轻老师到附近的乡镇支教最少一年。初步的人事计划已经安排好了,咱们镇小被分到的人数可不少呢,足足有五个!”
“是吗?”陈愿也很惊喜,他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文件,确定老周说的没错。“这样一来,咱们镇小就有八个老师,每个班可以安排最少两个老师授课,以后就不用担心要是谁生病没人能帮忙代课了。”
老周点点头:“是啊,多点老师总是好的,每个老师的讲课方式、做题习惯都不一样,新的老师说不定能对孩子们的思维产生启发。真好啊,要我说这个老板真是做好事做实事,真想当面感谢他。”
“过年那阵有人来拍电影,现在又有支教老师要过来,我们青碉镇真是越来越好了。”老周“嘿嘿”笑了两声:“小陈,你来了之后这些好事也接二连三地来了,要我说啊,说不定你就是我们青碉镇的福星呢?”
陈愿笑着摆摆手:“别开玩笑了周叔,我哪有这种能力,是青碉镇的机缘到了,我相信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能改变青碉镇的好事的。”
热水澡
在梦的河流遇见了我,相聚时欢欣别离失落。
第七十八章
送走孩子们,陈愿又回到办公室加了会儿班,备了备课。
天色渐晚,青碉镇的晚霞总比晨晖更有意境,云卷云舒,壮阔万分。忙完工作,陈愿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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