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弭舟没待很久便离开了,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但陈愿总觉得他这次出现只是为了恐吓自己,告诉他不论跑了多远,不论离开多久,只要崇弭舟想,他就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欺骗伤害过他的男人。
临别前崇弭舟轻轻用手帕擦拭陈愿脸上的眼泪,告诉他“我很快就回来”,从钱包中掏出一张卡和一沓现金放在桌上,轻声道:“密码是你的生日,我的手机号没变,需要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的视线又淡淡扫过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凌也轩,尽管此时此刻他并不希望蒋隋和明确对他有好感的爱慕者待在一起,但他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无论在商场上还是情场中,做人留一线都是很有必要的策略。从前他就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彻彻底底地伤害蒋隋。
谅凌也轩不敢做什么,崇弭舟又警告般瞪了他一眼,这才出门。而崇弭舟刚走没几秒,陈愿便冲过去扶起凌也轩:“小凌,你还好吗?”
他的手颤抖着,紧紧握住手机,见凌也轩不回答便要拨打报警电话:“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警察来了也不怕…没关系的…”
“陈愿哥,他说的是真的吗?”凌也轩缓缓回过头,红肿的眼眶间已经酝酿起一汪眼泪:“你不叫陈愿,你们也没离婚,是吗?”
“如果事实如他所言,就算警察来了又有什么用呢?顶多让他赔我点钱,可一旦他拿出你们的结婚证明,你就必须跟他回家了。所以陈愿哥,不需要,我知道你讨厌他,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凌也轩垂下眼帘,轻声说道。
事已至此,凌也轩居然还在为他着想,陈愿既诧异又感动。可深究原因,毕竟是他将凌也轩害成如今这个样子,就算凌也轩说“不要计较”,陈愿也觉得过意不去。
他不想再当逃兵,他不想再委曲求全,以为忍让就能换来谅解。
“刚刚他说的只有一件事是真的,我的本名确实不是陈愿。之前来到镇子上给茂林叔和蓉姨看过的身份证件是伪造的,我的真名叫蒋隋,是朝代的那个隋。”
陈愿看向凌也轩,缓缓开口:“但他说我们还没离婚,这点是假的,因为如果现在去查,蒋隋早在去年就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蒋隋这个人了。人都没了,婚姻关系怎么可能存续?他说的那么笃定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是很偏执的个性,认定的事情绝对不会轻易更改,我的死亡,我的离开,对他而言就是不可接受不可饶恕的,只要我不按照他的意愿做事,他就不会放过我。”
凌也轩吸了下鼻子:“陈愿哥,谢谢你和我说这些,但其实就算你因为一切原因不得已要骗我,我也还是会站在你这边。生病的时候是你帮我熬粥换毛巾,去写生的时候是你自告奋勇给我当模特,还有平时你用自己的工资买来的那些蔬菜水果,每次我说不需要你都不肯听…哥,你是什么样子的人我都看在眼里,随便他说什么,我都不会信。这和我喜不喜欢你无关,我只是看不惯我在乎的人受欺负。”
“可是…”话锋一转,凌也轩随即低头自嘲般笑了下:“他的能力比我想象得还要恐怖,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之前你问我张磊的那些八卦是不是真的,我没回答,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是因为他是我爸爸,而我碰巧和他关系不好,我费尽力气逃到这里,就是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陈愿从冰箱里拿出前几天冻过的冰袋,让凌也轩拿着敷敷眼睛。“你是不想在他的羽翼下生活,想要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吗?”
“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或许你不理解,但我觉得他很恶心,虚伪,道貌岸然。他确实很爱艺术,愿意为了艺术不惜一切地献身,但为了成全他的艺术梦想,他需要通过其他很多娱乐方式来‘净化’自己,只为了以更好的状态投身到拍摄中。你知道他最享受其中的是什么吗?”
凌也轩不需要陈愿回答,自顾自向下说:“女人。他喜欢各种各样的女人,风情的清纯的,刚毕业的离过婚的,只要和他眼缘,他就会跟她们相处、交往。这些年固定跟在他身边的有四五个女人,给他生了快十个孩子,这些事我妈都知道,但是她没办法。他是导演,我妈是制作人,两个人绑在一起小三十年,只要没撼动根本利益,只要张磊还能拍电影,他们就不会分开。张磊是事业狂,我妈妈也是,一忙起来谁都顾不上家里,上次我和你说我从小就会照顾我的弟弟妹妹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我是真的很会带孩子。”
“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人是矛盾的个体,虽然他沉溺女色,对家庭不负责任,只管生不管养,但很多影评人评价他的作品时都会说,在他的镜头当中有某种这个时代少见的简单和纯净,甚至是不合时宜的天真。我真的觉得很搞笑,一旦他们见过张磊私下的样子,就知道这些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他们也只是在美化张磊的表达。”
凌也轩嘲弄地说:“他只是一个自我意识膨大到过剩的伪君子,他不豁达,也不开放,更不包容。传闻说他严苛不近人情不是假的,因为他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比一般导演更难搞。”
陈愿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不够开放包容?”
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崇弭舟刚刚说的话:“你和前任就是因为他…所以才…”
“是啊,尽管他在外面莺莺燕燕不断,私生子统计出来能列一个方队,但他是很封建的人,在他心里我是长子,是要顶天立地做出一番事业的,最好不用他提点栽培我就能自动学会本领,成家立业,将来为他养老送终。”
“我和前任交往了五年,瞒了他四年,最后一年都在因为他的不同意而困扰,收拾他丢给我们的烂摊子。他不同意的最终原因就是我喜欢男人,可是多可笑啊,之前他在不知道我的性取向时还在说,一定要什么家世的人做儿媳,知道之后反而不计较了,只要是个女人就行。到最后我就想,算了,或许是我这一生注定孤独终老吧,再加上我前任也受够了我奇葩的家庭,我们就分手了。”
凌也轩睁开眼看着陈愿,眼眸中有复杂的情绪涌动:“所以陈愿哥,你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在一起,这些都是对的,你的选择很正确。如果不是今天他来,我都快忘了从前我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怎么可能带给别人幸福呢?”
陈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轻轻拍拍凌也轩的肩膀,将凌也轩说过的话还给他:“Michael,只要做能让你觉得开心的事情就好,人就活一辈子,想东想西,不是智者所为。”
凌也轩大笑起来,嘴角的伤口抽痛,让他轻轻皱眉,不过依然不影响他的爽朗。“哥,你说得对,所以就让我们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我支持你,你支持我,我们都可以是彼此的后盾。”
苦中作乐大概说的就是两个人现在的状态,但陈愿的确不想一味沉溺在悲伤的情绪之中。发愁不能解决问题,崇弭舟已经出现,陈愿要做的就是护好他在青碉镇最珍视的家人们,绝对不能让他们再受伤害。
崇弭舟留下的钱都被陈愿当成医药费塞给凌也轩,陈愿开车带凌也轩去县城挂急诊号做了个检查,确认并无大碍后才放心。天色已晚,拿着一堆药回到镇上,陈愿没让凌也轩去洗澡,而是打了一盆水过来,让凌也轩先擦擦身体再上药。
就算是如今的窘境凌也轩也不忘开玩笑:“哥,你来帮我擦好不好?”
陈愿接过毛巾正想帮忙,凌也轩却又将毛巾抢了回来,脸颊很红。“我瞎说的,哥,你先出去,一会儿上药我再找你帮忙。”
陈愿揉了把他的头发:“你现在这样都是我的错,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就好。”
凌也轩点点头,笑容依然温柔:“哥,你真好,虽然你可能不想听,但我觉得你前夫说的很对,没有人不会爱上你。”
一辆本地罕见的七座黑色商务车静静停在距离青碉镇路牌一百多米处的地方,崇弭舟风尘仆仆自远而近走来,车门缓慢滑动,汪易明跳下车:“崇总,您来了。”
“嗯。”崇弭舟应了声,动作迅速地上车,和坐在里面的邹杭璠打了个招呼:“你的事情都办完了?人见到了吗?”
邹杭璠没好气地说道:“见到了。我真想问问他难道光长岁数不长脑子吗?和男二打打闹闹的,一点安全距离都没有,被媒体拍到了又要乱写,再说我俩刚领离婚证不到三个月,他凭什么这么着急找第二春?看见他笑我真想上去抽他!到时候负面新闻缠身影响接戏,前面那么多年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吗?”
崇弭舟但笑不语,心底的暴戾恣睢也被好友过于慷慨激昂的幽默语气冲淡了许多。愤愤地抱怨了一大堆,邹杭璠才注意到崇弭舟侧脸的轻微擦伤:“哟,这是怎么回事?事情办砸了挨揍了?”
“不算。”崇弭舟言简意赅:“收拾了一个不长眼的家伙。其实只要能见到他就很好了,我也没指望他能这么快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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