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几次,汪易明来办公室向崇弭舟汇报,都能看到崇弭舟在擦拭桌面上的那张全家福照片。崇弭舟曾经是很有斗志的人,甚至用工作狂来形容也不为过,他将佳兆当做最珍贵的心血孕育,在stormi出生之前,佳兆就是崇弭舟的孩子。
而现在,崇弭舟的半颗心都被离世的蒋隋挖走,他变成了彻底空心的人类,原本用于填充的情感被尽数攫取抽夺。汪易明看着擦拭照片,垂眸发呆的崇弭舟,就像在看一具摆放在办公室的玩偶,无血无肉,无悲无喜。他只是机械性地引领着集团的战略发展,凭借远高于常人水平的商业嗅觉做出决策,给股东们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交代。
如果没有工作将他强绑在公司,或许崇弭舟会真的在悄无声息中死去。
但是这一刻,崇弭舟的情绪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饱满高涨。他依然低落,依然悲痛,可在极端的沉寂中有无限的近乎癫狂的炽热。汪易明确信,就算前路有千难万险都无法阻拦崇弭舟,他剩余的生命都将只为找到蒋隋而活。
“暂时只查到这些。但是崇总,我有必要提醒您,虽然我们怀疑嫌疑人可能与侯家甚至侯小姐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目前我们查到的证据只能说明侯家的基金会以改善生活的名义资助了嫌疑人家属,如果他们想要找理由,大可以说是仗义施援,心系普通群众。所以… 我们可能还需要其他更明确的信息。”
崇弭舟轻哂:“说的也是,侯训宁的脾气,没理也能辩三分,真要是吵起来我可说不过她。”
“没关系,你们先去查,有任何新情况随时向我汇报。还有,你去帮我以律师的名义约见一下嫌疑人家属,善爱基金会能给钱,我就能想办法把钱都收回来。”
“没了钱,这些可怜人要怎么才能活下去呢?真期待看到他们向我祈求宽恕的那天啊。”崇弭舟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脸颊,笑意更浓:“你觉得我做的对吗,易明?”
“如果没有侯家的庇护,这一天大概早就来了。这些人现在得到的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应得的那部分。”汪易明低声说:“崇总,在这件事上,我永远与您站在同一边。蒋先生… 他是个很好的人,他不该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是啊,但我觉得说不定有其他的可能。” 崇弭舟站起身,走到汪易明对面,直视着他的眼睛:“也许… 蒋隋根本就没死呢。”
汪易明垂下眼:“这恐怕就要等您亲自验证了,崇总。”
寂寥的小镇上,时间的流动仿佛都变慢了许多。冬日里农事停歇,山林封冻,霜雾厚重,偶尔有雨夹雪洋洋洒洒打湿衣袖。
还不到过年,年轻人大多仍在外地,老人们赋闲待在家里,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采购几乎不会上街,孩子们也因忽而刮起的寒风不愿出门,就算到外面玩也是挑着天朗日长晴朗温暖的天气。因而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镇上相交的阡陌之中总是罕有人影,空气中浮动着冬天特有的裹着凛冽的寂静与安宁。
放了寒假之后,不去周茂林家的日子里,陈愿总会拉上窗帘睡个昏天黑地。天气阴沉沉不能出门适合睡觉,太阳高悬晴空万里也适合睡觉。他像是要把之前二十多年没睡的觉都给补上,从前段时间的失眠进化发展成了嗜睡。
如果不是他算过日期,恐怕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又怀孕了。
他自己清楚,将睡觉当做爱好更多是因为无聊,他有些不知道要在清醒的时候做点什么,想点什么才好。
要是mimi在就好了,陈愿可以带着她去附近的县城,听说临近过年之前会有几场大集,热闹非凡,能买到最好吃的腊肉和最香的炸酥肉。或者带着宝宝趁天气好的时候去附近的山上走走,远眺起伏的山峦,仰望仿佛触手可及的大片云层,或者走得再远一点,去当地人信仰中的神山,绕山叩拜,虔诚地祈愿祝祷。陈愿并不会鼓励女儿信奉某种特定的宗教,但他希望宝宝可以对自然有敬畏之情,也要学会尊重其他民族的习惯。
自然风光和风土人情所能带给婴孩的启蒙教育是多少纪录片、多少科普书都无法替代的,正因陈愿年少时没有机会走遍大好河山,因此更加迫切地希望女儿能够站在自己的肩膀上多看一些,多了解一些。
如果那个人是足够称职的父亲,他应该会带着女儿国内国外到处走走,开阔眼界…
“怎么又想到他了。”回过神时,抱怨已经脱口而出。陈愿鄙夷优柔寡断的自己,明明说好要忘记的。
可stormi由他照顾,只要想到女儿,就不可避免地会想到他,害怕他是不是会粗心,会忙于工作而疏忽对女儿的关怀,甚至会因为痛恨自己而迁怒女儿。
当然关于他,陈愿也不总是会想到坏的事情。在新闻照中看到他牵着、抱着小小的宝宝时,陈愿感到某种虽远隔千里,虽发誓不再联系,却依然会被牵动感染的幸福。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霜花,他们会像其他所有最普通的父女一样一起趴在窗前静静观赏,他会用怎样的语调向女儿描绘介绍这个缤纷多彩的世界?
陈愿控制不住地翻出那些照片,好像只要这样看着,就能离深深思念的女儿更近一些。
尽管这同时意味着靠近那个陈愿想要遗忘的人。
这天陈愿一如往常去周家帮忙。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大扫除,两位老人腿脚不便,爬上爬下的活陈愿不敢让他们干,都揽在自己身上。
老周一早上就去他弟弟家里做客,要过了午饭时间才能回来。家具已经擦了一遍,还差房梁和窗户没擦,陈愿踩着梯子扫房梁上的积灰,何秀蓉在下面帮忙扶着,眼睛始终注视着陈愿,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掉下来。
最近两位为陈愿介绍对象的热情稍歇,但何秀蓉已经放出过壮志豪言——过年的几天正是镇上人最多的时候,离婚的未婚的男男女女都会回家,她已经提前打听好了几个适龄的单身男青年,就等着过年这阵子牵线让他们与陈愿见面。
陈愿听得右眼皮一直在跳,几次暗示都被何秀蓉回绝,老太太甚至还学会了装可怜,说只要陈愿见完这一批,要是没有满意的,她就再也不给陈愿介绍了。陈愿长这么大没相过亲,可网上的奇葩故事看了不少,连带着他也有心理阴影,既害怕和相亲对象大眼瞪小眼,不知所云面面相觑;又害怕对方有些他不能理解的奇怪之处,闹起来彼此都难堪。
厨房飘来阵阵炖肉的香气,是何秀蓉一早起来准备的排骨。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抬起头告诉陈愿:“小陈,我得去把肉捞出来,不然一会儿要干锅了,你自己小心点啊,要不就下来算了,别擦了。”
“行,我下来吧。” 陈愿爬下梯子,直接就着厨房的水龙头洗了洗手,探头去看何秀蓉拨起高压锅的限压阀,肉香四溢,调味料愈加激发出肉的鲜美爽滑,让人闻起来便食指大动。
忙了一上午,陈愿也饿得不行,眼看着何秀蓉掀开高压锅盖就要伸手去里面夹肉吃。
“哎呦,祖宗啊!” 何秀蓉拍了下他的手:“也不嫌烫,夹出来晾晾再吃!”
陈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又辩解道:“您做的太香了嘛,我都给您干一上午活了,吃点肉就当报酬了。”
何秀蓉夹了两三块排骨出来,又舀了点汤汁浇在上面,把碗递给陈愿:“去去去,客厅吃去吧,馋猫。”
正说着话,周茂林推门进屋,一闻到香味就大声嚷嚷起来:“哎呦!肉炖好了是不是?我还买了熏鱼和卤菜,正好配着排骨吃。你去歇着,我再炒个白菜。”
“都做好了,哪用得着你。”何秀蓉嗔他一眼,又招呼道:“快来,帮我端盘子。”
饭菜上桌,三个人围着桌子落座。蓉姨做饭偏鲜香咸辣,每道菜都十分开胃,光是摆在餐桌上就很诱人,色泽红艳艳的,让陈愿忍不住尝了一口又一口。老周带回来的熏鱼是镇上唯一一家熟食店的招牌,浓香咸鲜,肉质有嚼劲却不干柴,抿在嘴里回味无穷。周茂林见陈愿筷子就没停过,不由得弯起眼睛:“喜欢吃啊?来,多吃点,不够锅里还有饭。”
“哎,今天你去看茂山,他身体怎么样了?恢复得好些了吗?”何秀蓉给周茂林盛了碗汤,嘴里面碎碎念着:“这茂山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还当自己是年轻人呢,走夜路不打手电筒,非说自己认路,这下好了,摔跤了吧?要不是路边有草堆,他的骨头都不知道移位到哪里去了。他那边缺不缺什么啊?实在不行我们去照顾他两天,也能把小红替下来,让她歇几天…”
周茂林摆摆手:“都好的差不多了,医生说在家卧床休息就行,不严重。茂山说这就叫有得必有失,谁让前段时间那个什么导演团队来勘景看好了他的房子呢?摔出去的这笔医药费刚好和场地租借费的定金对上了,他自己都说这是老天爷在提醒他,有了钱也不能乱花,要慎重。”
“这倒也是。”何秀蓉转向陈愿:“小陈你是不是不知道?在你来之前两三个月吧,一个导演团队来我们镇上住了一周多,说是有部新电影要开机,看好了我们镇,要做实景拍摄基地。茂山他们家的房子是老房翻新,外观和前二十多年相比变化不大,那个导演一眼就看中了他的房子,打算等开机之后征用,给了不少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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