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周茂林走出学校的大门,陈愿回过头看了一眼,天还没黑透,隐约泛着丝绒般蓝色质地的、橙红交织的天幕下,矮矮的两层教学楼寂静地矗立着。
冬月里风刮得急,卷着满地尘土往人脸上砸,呼吸间是尘埃特有的干燥冷冽的气味。他是怕冷的人,在镇上买的棉服质量一般,需要在一件尺码正合适的外面再套一件大号的,才能将将抵御顺着身体攀援而上的寒意。好在周茂林家离学校不远,走个十来分钟也就到了。
入冬之后,堂屋里的铁炉子几乎就不关了,从早烤到晚,烘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每个缝隙仿佛都渗热意。陈愿喜欢这股温暖,整个人跟着变得放松了不少,站在门口脱下衣服向外抖了抖,又磕了磕鞋上的灰。
何秀蓉瞥见他的动作,急忙吼了一句:“小陈!快进来!这房子里本来就脏,瞎讲究什么呢!”
陈愿笑了下:“哎,蓉姨,这就来。”
何秀蓉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主食是刚烙好的饼和米饭。周茂林进屋换了套在家里穿的衣服,和陈愿一起坐在桌边。“行了,开动吧,小陈啊,要不今天就在我们这里住?我还有几本书想让你帮我看一看,我现在眼睛花了,认字实在是费劲。”
“小陈刚来你就让人家干活,好不好意思啊?小陈你别管他,回来家里住就好好休息,他那些破书让他自己弄去。”何秀蓉瞪着眼睛骂了周茂林一句,又习惯性地问陈愿:“今天的饭菜合胃口吗?够不够吃?”
“没事的蓉姨,我喜欢看书,不是周叔在请我帮忙,是我要借着帮忙的机会多读几本好书,反正我回去也就是躺着睡觉或者听听广播打发时间,也没什么事。”陈愿给何秀蓉添了一筷子菜:“蓉姨,您的手艺还用我多夸吗?一直都这么好吃,您看我,这两个月天冷了不爱运动吃得又好,人都跟着变胖了。”
“胖什么,我看着还是瘦,老像是没吃饱。”周茂林接着陈愿的话继续开口:“还需不需要去医院看一看了?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哪里不舒服要和我们说啊。”
陈愿点点头:“您放心,都好的差不多了,本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您和蓉姨那么细致地照顾着,怎么可能不好。倒是您的眼睛,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去看一下,老人白内障青光眼的发病率高,咱们不能讳疾忌医呀…”
他还没说完,周茂林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今天监考的时候皮猴般故意捣乱的几个小孩,被他揪住狠狠骂了一顿。他描绘得绘声绘色,还不等陈愿和何秀蓉表态,自己先“哈哈”笑起来。陈愿扶额,觉得周叔真是和小朋友待久了自己也像小孩,说到不愿意听的事情就逃避。
他明白老头是怕真查出来什么问题耽误上课,更怕治疗费用太多,他们现在的家庭条件负担不起。
绑架案的嫌疑人还没有宣判,陈愿暂时不方便联系侯训宁,也没办法让她汇款过来。可是孩子们,老人们,处处都是需要帮助需要用钱的地方,陈愿做不到袖手旁观。他只能期盼着平市那边的事情快点结束,好让他能早点拿到钱。
时光流逝,岁月匆匆,等到崇弭舟和其他了解内情的人淡忘掉当年的绑架事件,忘记这世界上曾经有蒋隋这个人存在过,陈愿或许还有机会能回到平市,远远看一眼他心心念念的女儿。
吃过饭陈愿帮着擦了擦桌子,何秀蓉拦着他没让他洗碗,陈愿便回到了客厅。
餐桌在厨房里,没有单独的餐厅,吃饭的时候就把上面的杂物移下去。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炉子放在房间正中,左边是矮矮的木沙发,右边是床。房间内的最侧边是书柜,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周茂林的藏书。
陈愿去书架边抽了一本他之前没读完的书,看了四五页周茂林便过来,拜托陈愿帮忙读一下他新买的译本。陈愿接过,发现封面上的中文译名他很熟悉,抬起头对周茂林笑了下:“周叔,这本我之前看过呢,我当时还做了笔记来着。”
“好好好,你帮我念念,这本书是我托朋友带来的,说是市面上最好的一版,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排版的字体有点小,我看起来太吃力了。”周茂林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小陈啊,要放寒假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回来住呗,每天帮我读读书做做整理,有你在我的效率能高出不少。”
“现在知道叫我小陈啦?都说了您不用和我那么客气,只要您开口,我肯定随时帮忙。不过我还是不住在您家里了,您和蓉姨的睡眠本来就不太好,我家离您家里又不远,在哪里睡都一样,我白天过来晚上回去就成。”陈愿也笑,翻开第一页轻声读起来,周茂林坐在旁边认真听着,时不时叫停陈愿的朗读,问他几个没听清楚的细节。
陈愿対这部书的印象很深,它是国外一位知名教育家写的有关教育心理学的著作,陈愿曾经想过去当老师,甚至报名了教师资格考试,上考场前临时抱佛脚买了这本书回来看,考完试之后又出于爱好读完了整本。
周茂林的提问他能回答个七七八八,答不上来的问题都被他记在本子上,打算过几天去上网的时候顺便查一下。
每次来陈愿都想给老两口买一张电热毯,他总怕房间太冷,周茂林和何秀蓉晚上会睡不好,但上次来拎着的电热毯被周茂林严肃地退回了,一定要让陈愿拿回家自己用。陈愿没办法,只能先拎了回去,打算趁着只有何秀蓉在家的时候偷偷溜过来,逼着她收下。
两位都说已经习惯了青碉镇的四季,现有的生活环境已经足够好,不需要做出任何变化。相比于电热毯,他们更习惯用炉子取暖。陈愿但笑不语,他毕竟不是本地人,还是不太擅长烧炉子,有了电热毯确实没那么容易冷。
烧炉子也是一门手艺,优秀如周茂林和何秀蓉,两位就可以在几十秒内烧出几十小时不灭的火堆,木柴碰到火星一点就着,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也不需要找些引燃的物件才能起火;笨拙如外来者陈愿则必须绞尽脑汁,挑好正确的角度和位置,一定要在恰当的时间投入木片才能点燃火炉。要是半夜被冻醒,就只能裹着被子在半梦半醒之间爬起来,重复一遍类似的流程。
看着老两口在自己面前吵吵嚷嚷,他完全不会产生丝毫的难过或郁闷,只觉得平静而幸福。说来可笑,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是在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身上再次尝到了家的温暖。
家里不只有客套的问候,疏离的关心,还有互相体贴的包容,看起来像争吵责备其实是不忍心对方多受半分苦的细腻。
或许对其他许多人而言,这些只是蕴藏在最普通不过的一天之中的最普通不过的日常,而对陈愿来说,距离他上次有感知于类似的温情,也已经是近二十年前了。
在那些已经渺茫到记不清的岁月中,母亲给予他无微不至的庇护和照顾,父亲对他宽严并济,夫妻二人很少吵架,周末也会抽出宝贵的时间陪着陈愿读书画画和散步。
陈愿在过于空寂偌大的世界中独自飘浮太久,如浮萍似尘埃,他也以为自己触到过同类,谨慎地敞开心扉,又不出所料地受到伤害。悲凉的现实一次又一次打碎陈愿的希望,破灭他艰难在心中构筑的幻境。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值得被爱吗?抑或是他生来注定孤单,不配得到这世界上任何一种堪称美好的情感?
叩问得不到答案,渐渐都变成刺向陈愿心头的尖刀。
九点多陈愿主动告辞,和周茂林约好了明天下午再过来念书,顺便帮忙把之前没有做好分类的笔记和学生个人信息归档。
步伐匆匆地走到家,推开门时房间内的温度有些低。陈愿没开灯,先去抱了木材点炉子。等到屋里渐渐暖和起来,陈愿才脱掉外套,但房间依然是昏暗的,唯有炉火熊熊,映在陈愿侧脸,橙黄交映的光线令他整个人愈发显出清癯。
来到青碉镇之后,陈愿变得不太喜欢开灯,好像环境变亮了、周围的一切能够看清了,他就会愈渐分辨不清自己是谁,要做什么。哪怕他已经很坚定地告诉过自己要和过去做出告别,偶尔还是会想到从前的事情,想得久了心脏也跟着绞痛发酸,难受到快要喘不上气。
原本可以去学校陪着学生们,看他们说笑吵闹,处在孩子堆里的陈愿总觉得不是他在帮助学生们,而是孩子们在救他。可是现在马上要放寒假,生活一下子变得平淡而单调,独处的时间增加,不安感和微弱的恐惧无法控制地袭来,陈愿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所以去周家陪在两位老人身边是很好的安排,起码可以让陈愿不用顾虑太多。
老房子的门锁质量一般,镇上也没出现过什么杀人越货的大案,因此直到睡觉之前陈愿都不会锁门。周茂林知道他的习惯,路过时偶尔会直接推门进来看看他在做什么。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照在水泥地上,染在床单边,陈愿走到床边微微探出身体,看向无边浓厚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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