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弭舟知道他因何害羞,但没有点破。他摘掉手表,并不着急换下西装,去洗过手后走到蒋隋身旁,和他一同坐在羊绒地毯上。
他抬手将蒋隋揽进怀中,蒋隋没有反抗,顺服地倚在他身上。
“今天过的怎么样?”崇弭舟问。
“都很好。育儿师说mimi的发育指标都很好,坐的很稳,也渐渐可以在地垫上爬个几厘米了。”蒋隋将女儿抱起,让她躺在自己臂弯中,低头蹭蹭她的脸。“就是mimi衣服上的布标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了,我想拿剪刀剪掉,但是没有找到,最后是育儿师拿指甲刀帮忙扣掉的,一会儿要不要重新缝一下?”
听到“指甲刀”时,崇弭舟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下。
看来之前的禁令还是不够全面,以后要更加严格地限制每个来家里的人身上不允许存在任何可能造成伤害的尖锐物品。
“mimi已经半岁了,有我和育儿师和月嫂看着,不会摸到剪刀或者菜刀的。”蒋隋偏过脸,望向崇弭舟。他依然不好意思称呼崇弭舟为“老公”,还是像他们恋爱时那样叫他:“小舟,家里面可不可以…放几把菜刀剪刀,还有餐刀之类的东西呢?”
崇弭舟并未直接否决,而是言辞温和地询问蒋隋:“宝宝,你要剪刀我可以理解,菜刀是干什么呢?每天都有保姆阿姨来送饭,不需要你亲自下厨的。而且我记得你不喜欢吃西餐白人饭,那么也没必要准备餐刀,你说是吧?”
“就是,我想切点水果,招待一下月嫂和育儿师…”蒋隋的后背稍稍绷紧了些,崇弭舟清楚地感觉到了,这是蒋隋在紧张或不自信时的惯常反应。
他从崇弭舟渐进的疑问句中觉察出他的不赞许,开始回避崇弭舟的视线,眼神仓皇,声线也带上轻微的颤抖:“她们…她们来照顾我和stormi,很辛苦,我想尽到一点做雇主的责任…”
崇弭舟满意地欣赏着蒋隋受惊的反应,他总觉得这时的蒋隋很灵动,像小鹿。他追上去亲了下蒋隋的侧脸,“在怕什么,宝宝?我还没说话呢。”
蒋隋摇了下头,轻声说“没有”。崇弭舟的嘴唇贴着蒋隋脖颈游移,缓慢蹭动,最终含住耳垂轻轻咬着。在蒋隋怀抱中的女儿大睁着眼仰头看父母亲昵,崇弭舟伸出手指,stormi用小小的手掌紧紧攥住,和蒋隋很像的嘴巴中断续传出“咿呀”的声音。
“等mimi再长大一点,好不好?”崇弭舟低声说,安抚蒋隋的情绪:“平时就你们在家,我真的不放心。等公司的业务稳定下来,我马上辞职。到那时候你想练厨艺还是想切水果都行,有我看着你们,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雇主和雇员之间只应该有纯粹的雇佣关系,宝宝,我们已经付过工资,你不需要再对月嫂或者育儿嫂负什么责任。如果你想对她们好,我可以开奖金给她们,切水果这种华而不实的事情,做起来没什么必要,你说对吗?”
蒋隋僵在原地,指尖轻抖几下。他咬了咬嘴唇,并没有顺着崇弭舟的话作出应答。
“宝宝,我忘不了…我忘不了车祸之后你住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我很担心你会再受伤,所以我在尽可能将你与一切危险因素隔离。你可以理解我的,对吗?”崇弭舟将蒋隋的脸轻轻扭过来,让他看着自己:“我不能没有你,蒋隋。”
蒋隋的眼睛很慢地眨了眨,最终他还是像以往每次讨论到这个话题时那样妥协了。“嗯,那就先不要了吧。”
他学着女儿的动作,用手掌包住崇弭舟的手指,也将女儿的小手环在掌心中。“我们一家人都要平平安安,小舟,我和宝宝会一直陪着你。”
蒋隋不是很有自信的人,与崇弭舟相识至今并未表现出任何明显的进取心或领袖能力。他擅长回避,也习惯退缩,不到逼不得已的紧要关头绝对不会做出反击,这样的性格也许会被许多人称为懦弱,可崇弭舟却病态地享受着他的依恋与间接性发作的畏惧,他想要蒋隋能再依赖他更多。
他要蒋隋爱他、怕他、可怜他,最终才能无法离开他。
“老婆,你真好。”崇弭舟笑着说,摸了摸蒋隋柔软而暖热的脸。
因为蒋隋的身体需要调养,所以崇弭舟和他吃的菜谱不同。保姆每次都送两份饭,崇弭舟一般会让蒋隋先吃。
在蒋隋用餐的时候,崇弭舟会坐在蒋隋对面陪他。今天他有其他事要忙,换上睡衣后,崇弭舟从书房的保险柜中取出有着塑料外壳的儿童剪刀,还有一个小小的针线盒。
他找到放在婴儿房中蒋隋说的那件掉了布标的衣服,一点点将脱落的小兔布标缝好。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手艺并没有生疏,缝制出的针脚依然整齐,收针的针法也很隐形。
虽然现在有佣人帮忙,但更多时候崇弭舟都是亲自上手,像最普通的家庭主夫一般清洁打扫。儿时的习惯会在成长的过程中持续投射,在每一次的重复中加深。崇弭舟一辈子都会记得在福利院生活的那些年,会记得要怎样收拾整理,要怎样洗衣做饭。他也可以很有自信地说,这样琐碎的家务蒋隋肯定不会做得比他更好。所以蒋隋只需要安心享受,要多轻松有多轻松地活着就好,崇弭舟会帮他料理掉所有后顾之忧。
第四章
哄睡stormi,躺回做过坏事的大床上,蒋隋很刻意地将身体向床边挪动少许。洗过澡的崇弭舟从屋外走进来,看到身体摇摇欲坠般挂在床边沿的蒋隋,不禁哑然失笑:“宝宝,怎么不往中间躺一躺?”
蒋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崇弭舟带着笑意上了床,将他按进怀里,右手抚摸蒋隋后背,享受只有二人相处陪伴的安宁。蒋隋枕在他胸前,一下下数崇弭舟的心跳节拍。蓬勃跳动的心脏传达出无尽的力量感,让蒋隋踏实又安心。
“小舟,明天休息吗?”安静了片刻后蒋隋开口,说话时眼睛稍稍抬起来一些,看着崇弭舟的嘴唇。
崇弭舟读懂他的渴求,但没有直接给予他所需要的满足,只是习惯性地低头亲了亲蒋隋的脸:“明天周六,当然休息。你想带mimi出门吗?想去哪里?”
“不带mimi,只有你和我。”蒋隋说,“我想看看爸,醒过来之后一直没机会去见他,这段时间感觉精神好了很多,走路没那么累了,所以想尽快去看看他。”
蒋隋缺失了整整七年的记忆,对蒋隋而言,失忆不只代表眨眼间便与相爱的人结婚生子,成为有自己事业的成熟男性,更意味着大学时期尚还在世的父亲蒋荣锋一夜之间与世长辞,成了冰冷土粒中被埋藏的尸体。
他很难想象父亲去世时自己的心情,明明亲身经历过,可因为失忆,这些已有的体验都变得恍如隔世般,无法被形容捕捉。是迷茫更多,悲伤更多,还是解脱更多?蒋隋不清楚,因此身体刚有些好转,想要确认事实的念头便蠢蠢欲动,难以按捺。
或许只有站在父亲的墓碑前,脚踩着墓园的土地,他才能准确地重现失去父亲,失去这位长期以来他最重要的唯一亲人的感受。
“墓园在半山,可能需要爬个三五百米,你确定你可以吗?”崇弭舟很难放心蒋隋做任何运动,哪怕只是慢速的行走,他都会替他紧张。他摸不清蒋隋的身体极限在哪里,只能假设出一个很低的阈值,唯有靠这样事无巨细地保护,崇弭舟才能勉强安心。
“应该可以。”蒋隋笑了笑,摸了摸崇弭舟的手背,将两个人的结婚戒指对到一起轻碰,像在干杯:“我真的好多了,医生说我可以适度运动,总是待在家里的话,身体只会越来越差的。”
“我是怕你伤心。”崇弭舟叹了口气,“我告诉你爸去世的事情和你亲眼见到爸的墓地肯定不一样,医生也说你不能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你不记得了吗?”
在蒋隋出院后不久,崇弭舟便告诉了蒋隋他父亲的死讯。那时候崇弭舟说得残忍却直白:“宝宝,爸爸的事你早晚都会知道,不能因为你不记得了,就可以当做他还活着。我越早告诉你,你就可以越快接受,不是吗?”
亲人离世不可能不悲伤,就算那个人是总对他严厉多于慈爱的蒋荣锋,就算蒋荣锋踩着蒋隋母亲的遗体上位,成为炙手可热的蒋总,并未与蒋隋的母亲葬在一起反而另择他处长眠,蒋隋也没办法不感到痛苦。
但诚如崇弭舟所言,蒋隋很快习惯与这个事实和平共处。现在他的情绪已经很淡:“不会的,小舟。到了墓园难过归难过,但一想到mimi…mimi和你还在家里等我,我就会很有动力,一定会健康地回到家,和你们待在一起。”
崇弭舟没有回答,将蒋隋团进被子里,替他盖好被单。室内灯光尽数熄灭,一片无声的黑暗中,崇弭舟献给蒋隋每天都有的晚安吻。“晚安,明天带你过去看爸。”
尽管这一晚什么都没发生,蒋隋却没有失落不安,一切情感都被即将见到父亲的紧张期待所替换。在崇弭舟浅浅的呼吸声中,蒋隋梦见他回到了与蒋荣锋生活在一起的未成年时期,那时候崇弭舟还没有加入这个家庭,成为蒋荣锋名义上的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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