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是个很好的人,他很有能力,也很有魄力,我小时候最崇拜的人就是他。他与我爸爸对于感情上的事,完全是两种极端。他和我外婆是青梅竹马,后来一起到大城市打拼。我外婆身体不好,生下我妈妈没几年就去世了,我外公很悲伤,也很思念她,一直没有再娶。他对我妈妈几乎是溺爱,因为家庭条件好,我妈妈要什么,我外公就给什么,我妈妈说她不想学企业管理,不想学工科,我外公就送她去国外学艺术,还给她开了美术馆,给她引荐机会做策展人。”
崇弭舟的呼吸声很轻,很轻。他叫了一声“哥哥”,好像把千言万语都融进这两个简单的字里。蒋隋听到了,回答了一个“嗯”,又继续向下说。
“我外公这一生,唯一的失败,就是允许我爸爸和我妈妈结婚。我爸爸和我妈妈相遇的过程挺浪漫的,简直像是某部偶像剧的开头,大雨天一个建筑小工生病晕倒在路边,大小姐坐车路过,于心不忍,吩咐司机送他去医院,小工病愈后又去打工,工作的地方恰好就是大小姐的美术馆新扩建区,两个人又碰到了,他还主动要还大小姐医药费,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两个人坠入爱河,正式开始交往。大小姐不顾家里人的劝阻,非要和他结婚,我外公说可以结婚,但只能接受小工做上门女婿,还要签有很多条款的婚前协议,他本以为小工不会同意,但小工还是同意了。”
“他以为小工永远是小工,没有野心,没有抱负,更重要的是他以为小工会永远爱自己的女儿,会一直对她好。可事实是他放了一匹狼进入岑家,我外公去世不过两三年,一切就都变了。随后是我妈妈,在病床上她握着我爸爸的手,问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爱她。”
“我爸爸只是说,月华,今天先不说这个,公司还有事情,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可是我妈妈没能等到第二天,她永远也听不到那个答案了。”
蒋隋也不知道这个苦情又无聊的故事说到这里是否算是说完了,结束了,后来的剧情崇弭舟都知道,他也无需赘述。沉默潮水般涌上,隔着遥远的电波,铺展在两人之间,浪潮汹涌,几乎要将他们都淹没。
良久,崇弭舟才说:“怎么突然想起这些?因为回外公家了吗?”
“不止。”很多话像是从蒋隋喉咙深处流出来,来不及思考,那些句子就成了型。“我在家里找到了几本老相册,花了整个下午坐在这里看完,想了很多。”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其他的事,等你回家了,我们再聊吧,小舟,工作顺利,注意身体。”
崇弭舟没有拒绝,答应下来,在两个人近乎同频的呼吸声中,蒋隋轻声说了句“我先挂了”,将电话挂断。他又翻到有崇弭舟母亲的那页,将两张照片抽出。因为是许多年前的高中毕业照,在照片上并不像现在一样自带几排人名方便辨认,蒋隋将毕业照翻到背面,那里也是一片空白。
而在蒋荣锋与崇弭舟母亲的合照背面,有一排用钢笔写下的字。
“xx年x月x日与嘉仪于丽水湖边留念。”
崇弭舟确实提到过他母亲的名字,与这行留言中的人名能对上。蒋隋不是傻子,身边的豪门中有太多出轨捉奸,第三者与私生子上门逼宫的剧情,他没听过一百也有八十,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他当然想到了最坏的一种可能,那就是崇弭舟是蒋荣锋流落在外的血脉,他和崇弭舟比他们所想象的更为亲近。
一旦这种可能性被确定,蒋隋毫无疑问将会背上十恶不赦的重罪,死后被打进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怪不得任何人,谁让他对崇弭舟动心了呢?
感情有正确和错误之分吗?
蒋隋不知道。
蒋隋将照片收好,也放进整理箱中。他去卫生间找了一块抹布,打湿后将书柜擦了擦。做完这一切,他抱着箱子,离开了揽月湾。在他背后,地板上白到近乎刺目的阳光一点点收束,消失,直到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大门重重合上,将过往的记忆一并切割,与未来划清界限。
回家之后,蒋隋找了几个父亲生前的采访,既有图文版,也有视频。他感到一阵可笑,亲生儿子了解父亲,居然要用这种手段。如果不是蒋荣锋从来不提过去的事,蒋隋或许早就会知道他与崇弭舟母亲来自同一个地方,年少相熟的事实。
蒋荣锋从来不会避讳向其他人提起他出身穷苦,早年间靠打工卖力气谋生,他也愿意适度地提到,是在结婚后靠妻子的帮助他才能有今天。他说自己小学初中是在村里念的,高中是在县城里念的,因为没考上大学,高考结束后便离开家乡去其他城市打拼。
几经辗转更换关键词,蒋隋终于在网上检索到了蒋荣锋就读的高中,它已经更名许久了,因为是小地方的小学校,有关信息很少。蒋隋又尝试搜索“崇嘉仪”,没有任何关联词条。她只是这茫茫人海中最不起眼的、一滴水般的普通人。
崇弭舟回家的时间比原定的日期要早一天,下飞机后他直接去了蒋隋在校外的公寓,有几分意外地发现蒋隋今天没去工作室。
他脱掉大衣,挂在玄关处,边换拖鞋边说:“我以为你不在家,还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今天请假了,有点发烧。”蒋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脸色看上去确实比平时红许多,是一种浮在表面的不健康的绯红。“应该没有传染性,只是着凉,你想吃什么?我昨天刚买了菜,厨房还有我中午熬的菜粥,要不要先吃一点。”
“我做吧。”崇弭舟推着他坐到沙发上,去卧室找了放在这里的家居服换上。他经常下厨房,高中的时候就会在周末给蒋隋做饭,不过四十分钟,三个菜就出锅了,都很清淡爽口。
崇弭舟给蒋隋夹了几筷子菜,问他:“吃药了吗?吃完饭要不要睡会儿?”
从回家开始崇弭舟就察觉到,蒋隋比以往要沉默得多,虽然平时他也不怎么说话,但今天他寡言得过分,或许是和生病了状态不佳有关。这会儿坐在餐桌边,蒋隋也流露出迟钝木讷,咬着筷子尖发呆,崇弭舟的问题抛出去好久,他才回答:“嗯,下午吃过了,睡觉前再吃一次就好。”
崇弭舟探身越过餐桌,摸了摸蒋隋的脸,还好不算非常烫。他皱了皱眉,有几分担心:“要不我叫医生过来挂水,这样是不是会好得快一点?”
蒋隋马上摇头:“不要。”
崇弭舟也没坚持,打算随机应变,视情况决定后面的安排。两个人都吃完饭,餐桌和厨房也收拾好,蒋隋钻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捏着那两张照片。崇弭舟在客厅与下属打电话,蒋隋等他说完了才走过来,将照片递给他看。
崇弭舟疑惑地接过,瞳孔瞬间放大。“这是…”
“你妈妈。”蒋隋说:“和我们的爸爸。”
“你从哪找到这些的?”崇弭舟的脸色阴郁,十分不好看,蒋隋烧得有些糊涂的大脑暂时无法处理这表情背后的含义,他以为崇弭舟只是在单纯地惊讶。“在我外公家,有一本爸爸之前的旧相册,我随便翻了翻,然后就看到了这两张。”
“小舟,爸爸有和你说过这件事吗?你知道他们之间是老相识吗?还是说在领养你的时候,爸爸就已经知道你是他老同学的儿子了?我和他的交流太少,什么都不知情,我也怕触及到你的伤心事,所以一直没提过你父母的事。我想的是,如果爸爸知道你妈妈是谁,知道她去世了,如果他能早点找到你,早点把你接到我们家里…”
崇弭舟带着几分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蒋隋。”
蒋隋一怔,原本打好的腹稿顷刻间被尽数忘却。他从未见过这样冷漠的崇弭舟,好像蒋隋再多说一句,他眼中沉寂的愤怒便会骤然升腾,将蒋隋撕碎焚烧,就连他刚来到蒋家的那两年,都不曾出现过这样的表情。
“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不需要绕来绕去。”崇弭舟捏着那两张照片,力气大到照片有些扭曲,快要被揉皱到看不出原本的图样。“你不就是想问我是不是蒋荣锋的亲儿子吗?”
“我告诉你,不是,你满意了吗?”崇弭舟站起来,将照片丢到茶几上,睥睨般凝视蒋隋:“但我也要告诉你,爸确实是在知道我是谁的儿子后才决定领养我的,他以为我妈妈终身未婚,不曾想有了我。他几经辗转打听到我在哪个孤儿院。在我们见到第一面之后,又过了一整年,他才正式办理了领养手续。”
“你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呢?”蒋隋轻声问。
“没什么机会。”崇弭舟耸耸肩:“也没必要。”
“那你妈妈和他…”蒋隋很快捕捉到一丝不对劲,如果只是关系不错的老同学,何必对她的儿子这般上心?蒋荣锋以为崇嘉仪终身未婚,这又是什么意思?
崇弭舟露出一个蒋隋看不懂的微笑。
他看着蒋隋的脸,一字一顿,声音像是淬了毒,带着足以将人皮肉割损的寒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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