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也轩脸红脖子粗地大叫着:“你不许提他!你没资格!”
“小舟,可以了。”蒋隋抬手按住崇弭舟的肩膀,弯下腰轻声耳语:“别太过分,激怒他没有价值,我们可以法庭见。”
崇弭舟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蒋隋叫他,立即收敛了笑容。“好,都听哥哥的。”
如果蒋隋不在,将凌也轩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他心头之恨,凌也轩绝对不会有机会好好坐在这里。但蒋隋胆子小心又软,崇弭舟只想顺着他,不想让他伤心。
他勾了勾蒋隋的手指,示意蒋隋陪他出去。蒋隋“嗯”了声,推着崇弭舟向房间外走去。
“对不起,崇弭舟。”
背后忽然响起一句很轻的道歉,如果不是在场的人听力都比较好,恐怕没人听得清。语气中也听不出多少诚意,不过崇弭舟本来也不指望凌也轩会忏悔,他什么都不在乎,只有蒋隋的安全和蒋隋的心情才值得他放在心上。
蒋隋也听见了,他低头看了崇弭舟一眼,又轻轻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
他们没有回头。
回家的路上,蒋隋始终没有说话。崇弭舟几次想开口,最终都忍住了。
或许蒋隋需要充足的时间消化今天经历的一切,而崇弭舟需要的仅仅是扮演好体贴又虚弱的丈夫,乖顺地依偎在蒋隋身旁。
车子停在医院的地下车库,下车前,蒋隋替崇弭舟整理好腿上的薄毯。“小舟,你先上去吧。”
“哥哥……”崇弭舟露出非常失落的表情:“你不陪我吗?”
“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蒋隋拍了拍崇弭舟的手:“宝宝还在家,我不放心。”
崇弭舟垂下眼睛:“好。”
“那睡觉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好不好?看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也不放心。”
蒋隋点点头,汪易明从前排绕到后座打开车门,辅助崇弭舟登上轮椅。蒋隋挥了挥手,回到车内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回到家时,Stormi正在午睡。蒋隋去房间看了看女儿,没有吵醒她,轻轻关上了门。换好衣服之后,蒋隋独自坐在卧室的床边。窗外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遮住阳光,江面上的游船缓慢驶过,白色的尾波在灰绿色水面上拖出很长的一道痕迹。
蒋隋只是不想和崇弭舟待在一起,倒不是因为他嫌弃崇弭舟,或者已经烦他烦到根本不想见他的程度——产生这种想法时,蒋隋也有些惊讶,短短几个月,崇弭舟在他心里已经不再是避之不及的毒蛇,而是可以勉强和平共处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崇弭舟是不是真的能够改变,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重新相信。
如果他们不再做恋人呢?
崇弭舟依然是Stormi的爸爸,蒋隋也不必为了向崇弭舟证明自己已经不爱他,就连最寻常的关心也吝于给予。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一辈子他都舍不下崇弭舟,关心他已经成了刻进蒋隋基因里的事情。他们原本就有着远比爱情更加漫长的关系,即便其中某一种身份已经无法继续,也不意味着所有联系都必须一同斩断。
他不想再像从前一样爱崇弭舟,却也可以学会忽略崇弭舟对他的爱,就像崇弭舟之前强自装出的那样。
卧室门突然被轻轻推开,Stormi抱着毛绒兔子跑进来,身后跟着哭笑不得的育儿嫂。
“蒋先生,mimi刚醒就要找您,实在拦不住。”
“没事,我陪她玩一会儿。”蒋隋张开双臂,小女孩立即扑过来,险些将他撞倒在床上。
“妈妈!”
“哎呀,哪里来的小猪呀?”蒋隋笑着将她抱起来,亲亲她的脸颊:“这么重,妈妈都快抱不动了。”
Stormi咯咯笑起来:“猪猪!”
“你是猪猪?”蒋隋说一句话就要亲她一下。
“妈妈猪猪!”mimi露出了很“阴险”的表情,好像在为成功逗到了妈妈而高兴。
蒋隋假装生气地回答道:“宝宝是小猪,妈妈才不是。”
Stormi思索片刻,十分响亮地重复道:“妈妈宝宝!”
蒋隋被逗得笑出了声。“好,mimi是宝宝,妈妈也是宝宝。”
“爸爸宝宝!”
“爸爸也是宝宝?”
Stormi认真地点头,蒋隋捏捏她的鼻尖:“爸爸那么大了,还能做宝宝吗?”
小女孩只知道爸爸妈妈都是自己最喜欢的人,于是又重复了一遍:“爸爸宝宝!”
知女莫若父,反过来也一样,mimi说的话不无道理,非常贴切现如今崇弭舟的状况。崇弭舟生病之后确实像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吃药要人提醒,康复训练还要人哄,疼了便要撒娇,稍微得到一点奖励就高兴得不得了。
从前怎么没发现崇弭舟这么难伺候?蒋隋哭笑不得地想,低下头看到模样与崇弭舟很相似的女儿,心情更是复杂。
“mimi要不要去看爸爸?”蒋隋问。
小女孩立即点头,兴奋地抓住毛绒兔子的耳朵甩着:“要!”
“爸爸还在医院,我们过几天再去,好不好?”
Stormi很乖,软乎乎地说“好”。蒋隋亲了亲女儿。两个人倒在床上玩了一会儿,Stormi开始缠着他讲故事。
蒋隋找来一本绘本,抱着女儿坐在床上,耐心地讲起小熊一家的故事。读到小熊终于找到妈妈时,Stormi高兴地拍起手掌。
“找到了!”
蒋隋低头看她,轻声开口:“对呀,找到了。”
小女孩正专心翻动书页,额前细软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女儿是那么纯真、美好,蒋隋不想伤害她,更不会抛弃她。从前设想过的那种几年回平市一次探望女儿的策略实在是太过残忍,蒋隋做不到,也不想让女儿承受间接失去至亲的痛苦。
第二天下午,蒋隋独自去了医院。崇弭舟正在病床上看文件,看见蒋隋时,原本有些冷淡的神情立即变得柔和。
“哥哥。”
蒋隋将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崇弭舟笑了笑:“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蒋隋点点头,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崇弭舟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些紧张。
“哥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沉默了近半分钟,蒋隋开口:“嗯,有。”
崇弭舟的笑容渐渐淡下去。他忽然觉得腹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心跳都比平时快了一些。“是不是昨天……”
“不是。”蒋隋打断他:“昨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没有生你的气。”
崇弭舟稍稍松了口气,很快又担心起来:“所以……那是要说什么?”
蒋隋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可真正坐到这里,反而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崇弭舟,好像很久没见过似的盯着他。崇弭舟的眼睛太漂亮了,浓密的睫毛微微低垂,瞳孔黑亮,映出完整的蒋隋。那样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神色,让蒋隋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崇弭舟刚到蒋家时,也是这样殷切地望着他。
真的太久了,久到蒋隋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给予任何人与崇弭舟等量的关注和投入,真的太爱了,也真的太痛了。
“我想过了。”蒋隋终于能说出口:“关于我们以后的事情。”
“我知道你很想和我重新开始,也看得到你在努力改变。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也很心疼。”
“但是小舟,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你。”蒋隋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
“我不能假装自己不记得那些事,也暂时没办法重新变成以前那个毫无保留地爱着你的人。”
“哥哥……”崇弭舟的声音很轻,他低下头,努力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我知道你还没有原谅我。”
蒋隋摇摇头:“不只是原谅的问题。”
“是我不敢了。”
“我已经很努力地试过了,小舟。很多事情我没办法验证,所以不能全情投入。我给你机会,可是谁又能给我机会呢?总是在相同的错误里打转,总是为你的一句话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还要时时刻刻战战兢兢地担心你会不会厌烦了、放弃了,一切又会变成从前的样子。”
蒋隋的眼睛渐渐红了。“我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
崇弭舟紧紧攥住被单,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也在颤抖,表情不比蒋隋的好到哪里去。他的哥哥将心剖给他看,字字泣血,正因为知道蒋隋说的都是真心的,崇弭舟才会更难过。
“所以我不能和你重新在一起,请你理解我的决定,小舟。”
崇弭舟闭了闭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来,蜿蜒出清晰的痕迹。
“我明白。”他似乎想笑,却没能成功,咧开嘴露出很难看的表情,嗓音也哽咽:“对不起,哥哥。”
他害怕蒋隋说出更多让他痛苦的话,他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于是胡乱地擦了把脸,想要劝蒋隋没关系,他都能接受,只要蒋隋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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