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mi声音很响亮:“要吃!吃!”
蒋隋摸摸她的脸:“小猪。”
加餐过后,stormi迫不及待拉着蒋隋来到了儿童房。她最近喜欢上了画画,准确来说是在蒋隋离开之后不久,stormi便无师自通地学会用蜡笔在墙上乱涂乱画。回家之后崇弭舟看着满墙的彩绘,又看看紧紧抓着画笔的女儿,并不生气,反而感受到一种语言无法准确概括的落寞。
若是蒋隋还在,大概会很惊喜地抱着女儿,说出数不尽的称赞。崇弭舟也想,可他与stormi不同,他对绘画的最初认知完全来自蒋隋,因此stormi展露的美术天赋或者说爱好很让崇弭舟高兴,可也会让他一再想起是谁遗传给她这种天赋,是谁曾经那样认真地记录下崇弭舟的每个瞬间。
现在蒋隋回了家,崇弭舟的猜想便得到了验证。Stormi已经是有专属画册的艺术家,崇弭舟给她买了很多本子和画笔,便于女儿施展拳脚。stormi尚且无法控制手腕,画出来的线条大多毫无规律,偶尔有几根首尾相连,便会被她很骄傲地命名为小猫、小狗或者爸爸。
蒋隋拿起一张被背景是淡紫色的纸,认真端详了很久,实在是看不出抽象派的画家stormi想要表达什么,最终只能诚恳地发问:“宝宝,这是什么呀?”
stormi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大作:“是妈妈。”
“这是妈妈?”蒋隋难以置信地看了几秒,他其实不太能看得出这个图形和自己的关联,但女儿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有她的道理。
蒋隋真挚地开始采访:“那妈妈的眼睛在哪里?”
小女孩伸出手指,在纸张正中央的一个三角形上戳了一下。“这里。”
“鼻子呢?”
stormi又戳了一下,位置和刚才完全相同。
崇弭舟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好在他知道目前自己的地位很低,所以不敢笑出声,但还是被蒋隋瞪了好几次。
在陪女儿玩这方面蒋隋始终很有耐心,他拿起和画纸上同样颜色的棕色蜡笔,在角落处画了个圆圆的脑袋,添上眼睛、鼻子和嘴巴,再画出短短的手脚。
宝宝凑过来看,下巴搭在蒋隋腿上。蒋隋揉了下她的头:“你看,这是mimi。”
小女孩睁大眼睛,显然对妈妈只用几笔便能画出一个小人感到惊奇,也意识到自己的画技或许仍有提升空间。她有样学样地模仿蒋隋的动作画了几道,随后指着自己的作品郑重宣布:“爸爸!”
崇弭舟凑过去看,和蒋隋画的小人相比,mimi画的人明显有些畸形,好在不影响辨认。只是仍有一点细节令崇弭舟不满,于是他果断提出了抗议:“为什么爸爸只有三根头发?”
stormi很认真地又添了一笔。
“四根了。”蒋隋报数。
崇弭舟哀怨地看向他:“哥哥,你就知道和她一起欺负我。”
蒋隋笑得几乎拿不稳蜡笔,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水光。崇弭舟看着他,仿佛又回到了某段旧时光。那时蒋隋总是这样爱笑,容易满足,容易快乐,哪怕只是女儿学会一个新动作,也能兴致勃勃地同他讨论许久。
崇弭舟曾经觉得这样的生活单调、无趣,后来又为了得到它做尽了卑劣无耻的事。只要能多留存这个笑容哪怕一秒,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崇弭舟都愿意。
中午给stormi喂饭时,蒋隋发现崇弭舟右手上的支具换了新的。
“今天去医院了?”蒋隋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崇弭舟手上。
崇弭舟左手抓着勺子,闻言停下动作:“没有,明天去,早上康复师过来帮我调整了一下。”
蒋隋点点头,过了片刻,他却主动将桌上的汤碗挪到崇弭舟左手边。
崇弭舟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谢谢哥哥。”
蒋隋什么都没说,将小碗里的饭喂完,给女儿擦了擦嘴。
其实崇弭舟根本不在乎自己吃了什么,就算让他只盯着蒋隋的脸他都能看饱,但蒋隋总擅长贴心地照顾别人,从前在崇弭舟因爆炸受伤时他会主动上药,在知道崇弭舟母亲早亡后他会提议同去祭祀,如今崇弭舟是只有一只手的残疾人,他对弱者的保护欲便又被激发出来,崇弭舟非常享受这样的过程。
但蒋隋却是做完就后悔了。
过去那些年形成的习惯很难在短时间内完全消除,看到崇弭舟不方便,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帮忙,身体总是比大脑更早回忆起他们曾经有多亲密。
好在崇弭舟没有因此得寸进尺说些或做些什么,否则蒋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的行为。他暗自叹了口气,果然侯训宁说得很对,一回到平市,蒋隋就会犯错。
傍晚六点,蒋隋看了眼时间,告诉崇弭舟自己准备回酒店。
崇弭舟正在陪女儿收拾玩具,听到蒋隋的话,有几分疑惑地抬头看他:“今天这么早?”
蒋隋没遮掩:“嗯,晚上约了人吃饭。”
“谁?”崇弭舟将玩具箱盖好,明明是坐在地板上仰头看蒋隋的姿势,却无端让蒋隋觉得正在被逼视审判着。
蒋隋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实话,他知道崇弭舟想查什么总有办法:“凌也轩。”
崇弭舟皱了下眉:“你们关系还真好。”
听他的语气蒋隋就知道他在生气,但蒋隋实在没精力也没义务哄他。不仅不想解释,蒋隋的语气还变得有几分咄咄逼人,带上了某种尖锐的攻击性。
“怎么了?你不高兴?”
“当然不会,想见谁是你的自由,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崇弭舟神色如常,笑意不减:“在哪吃饭?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蒋隋拒绝的态度还是硬邦邦的,但崇弭舟显然不害怕,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来,将蒋隋圈在身前。蒋隋后面是桌子,没地方躲,只能感受着他的呼吸越靠越近。
“吃完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我和宝宝都会担心你的。”他的嘴唇若即若离贴着蒋隋耳廓摩擦,蒋隋偏头躲了下,脸渐渐红起来——被气的。
蒋隋推了他一把:“说话就说话,别离我这么近。”
崇弭舟笑了下,退开半步,蒋隋飞速从他怀里钻出去。女儿乖乖坐在床上看着爸爸和妈妈亲近,隐约捕捉到“走”“吃饭”之类的关键词,又听到爸爸说“想念”。小宝宝学舌的功夫很厉害,像模像样地说了一句:“想妈妈。”
女儿比崇弭舟好用,犹豫片刻,蒋隋同意了崇弭舟来接他。离开之前他抱着女儿说了好久的话,还向女儿保证明天一定会提前过来,让宝宝一睁眼就能看到他。
听到蒋隋关门的声音,崇弭舟的笑容渐渐消失,眼底浮上阴翳的妒火。
如果不是因为蒋隋对凌也轩没什么暧昧的态度,崇弭舟一定会让凌也轩彻底消失,管他是谁的儿子,只要能不再碍他的眼……
崇弭舟也想做大度的丈夫,在妻子外出时贴心地祝愿对方玩得开心,但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崇弭舟都没能成功过。只要蒋隋离开他单独出门,崇弭舟就会非常担心,既怕蒋隋不安全,也怕蒋隋再也不回来,就算是他们关系最融洽的那几年,蒋隋和同学同事聚餐的时候,崇弭舟都会莫名的烦躁,他讨厌蒋隋的世界里没有他,而他只能满脑子都是蒋隋的感觉。
现在的他比之从前怨恨不减反增,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管控蒋隋的资格,所以只能从外围下手,比如跟踪,比如监视。
凌也轩订的餐厅在江边,是一家装修雅致的私房菜馆,临江的一面全部做成落地窗,夜幕降临后,对岸的高楼依次亮起灯光,远处游船缓缓驶过,像金色丝线一缕缕缝进深蓝色的绸缎般的水面。
蒋隋到的时候,凌也轩已经在等了。他穿着浅灰色衬衫,头发比在青碉镇时短了一些,见蒋隋进门,他立刻站起来,笑眯眯地叫“哥”。
蒋隋也笑:“好久不见,小凌。”
菜还没上齐,两个人聊了聊青碉镇的近况。直到最后一道菜上桌,蒋隋才说起除了凌也轩已知的部分之外,在他身上发生的未知的事情。
从崇弭舟筹划了支教活动,到自己终于下定决心回平市看女儿,蒋隋全都说了,他总要对自己为什么突然决定回来做出解释。凌也轩始终安静地听着,等蒋隋说完,他才问:“所以,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你打算原谅他吗?”
蒋隋握着筷子的手停住。“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望着碗里已经凉掉的饭菜。“我不想回平市,可是mimi在这里,我不可能不管她。崇弭舟承诺了很多事情,他确实变了很多,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如果不相信呢?”凌也轩轻声问。
“那就只能一直这样,我们谁都不能再往前,谁也没办法再退后,一辈子这么僵持着。”
“如果相信呢?”
过了很久,蒋隋才说:“我怕又会变成从前那样。”
他抬起头看着凌也轩:“那我付出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我对不起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更对不起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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