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提及自己工作上的事情,只是抱歉地跟人说:“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听说昨天你来的时候也睡过头了,最近没有休息好吗?”
“是的,有点没睡好。”郑陶敷衍地应了一声,不适应这样的关心。
“是因为我们上次的见面吗?”
谭启明走近了几步,他的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在郑陶看来像教科书一样刻板。
郑陶为谭总的直接感到麻烦,这些人就是可以毫无顾忌地讲出自己想讲的话,不用考虑对方的心情和处境,也不用考虑对面要怎么样费力且得体地应对。
郑陶统一把谭总这样的人称为这些人,他们有相似的身份地位,也有相似的性格,分类处理是相对轻松的事情。
“不全是。”郑陶的回答很微妙,他不能表现出二人见面这件事对他来说毫无波动,这样上位者微弱的自尊心的就会被触犯,就算他以头抢地也难以弥补,但是他又不能泰然自若地全部承认,这又像是在刻意拉拢关系。
他们怎么说怎么做都是对的,但是郑陶不行。
“您真是个好人。”郑陶酝酿了一下再次开口,“时间过了这么久您还是对我这么关心。”
“不单单是因为我人好。”谭启明若无其事地接下这张好人卡。
郑陶眼皮跳了跳,就这么看着谭总自吹自擂起来,还借用了他刚才的话术。
“您谦虚了。”郑陶对他的态度很尊敬,让人挑不出来毛病。
多年未见不免生疏,何况他们之间的地位差距如此悬殊,脱离资助者和被资助之间的身份,成年人的世界里就只剩下利益的流动。
对面可能是一时兴起,也有可能是怀疑的种子正在发芽。
郑陶从来没有相信过李元棠说的话,说什么谭总在饭桌上主动提起他,真实的情况大概率是李元棠故意提起郑陶,把他当成一个谈资亮了出来,甚至还要带着他往人跟前送。
站在谭总的角度难免会产生怀疑,怀疑郑陶和李元棠之间是否产生过一些勾当,怀疑是郑陶刻意往他脸前凑。
一张嘴面对多少人就能说出多少种情景,而李元棠又是这之中的翘楚。
郑陶无意探究李元棠的动机,不清楚他是为了讨巧还只是好玩,总之最后的受害者只有他一个普通人。
不如积极地将所有错处和误会都认下,傻总比滑要更让人没趣。
失去兴趣就意味着安全。
这之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小黑的病情,让郑陶失态又忍不住凑近。他也考虑过小黑会不会是谭总的试探,而郑陶给出了这场测验中最不合格的答案,让人感受到他看似老实却别有用心地接近。
郑陶抚平内心的情绪,保持着他最熟悉最习惯的微笑,说什么他都会耐心聆听,再说什么好像又难以听懂。
一个愚笨又诚恳的微笑融上他的面皮。
“上次临时有事,很抱歉把你半路放下,是不是到家很晚?”
谭启明的脸上也挂着得体的微笑,礼貌而带有难以掩盖的侵略性。
郑陶承受不起这种身份所发出的多次道歉,如果心安理得恐怕会遭受反噬,他连忙摆手道:“不会不会,千万不要介意。”
“那我先去上班,早饭留在桌上,吃完司机会送你回去。”
谭启明好像只是为了解释他上次行为的缘由,并不在乎郑陶回答了什么。
在郑陶看来,他完全不必要听到这份解释,对方出现什么样的举动都自有其合理性,不过台阶已经铺好,他只能顺着走下。
“好的,您路上小心。”郑陶没有再回绝,他以简便的方式完成了这次交谈,有时候拒绝非但不能达成目的,还会将简单的事情无限拉长。
适当的表现自己的接受是有必要的,更何况他已经被接到这里,没必要走的时候推三阻四惹人不快。
谭启明没有再多说,走之前还摸了摸小黑的头,郑陶退到一边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
好在这样的温情时刻很短。
郑陶点着小黑的脑袋,问他道:“你主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小黑的耳朵耷拉着,没什么反应。
“快点好起来吧,听说有的小狗能活到……”郑陶原本想说活到二十多岁,但具体的数字即便很大也显现出几分限制,郑陶改口道:“能活很久很久,你们俩一定是能活很久的小狗。”
郑陶临走前跟小狗的看护打听了几句,成功问清楚小黑明天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做手术,期间还掺杂了许多无关紧要的问题,起到混淆视听的作用,以免他的打听像昨天睡过头的迟到一样传到谭总的耳朵里。
郑陶多走了几步在车库门口等司机,余光一瞥,好像瞥见车库角落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
再想仔细看一看的时候司机已经开车出来了,车库的灯随之变暗。
郑陶正系着安全带状似无意地问道:“我好像看到了一辆银灰色的车。”
“哦对。”司机很快反应过来,跟他说了车名。
“还有许多辆黑色的,都是很沉稳的颜色。”郑陶自然地接话。
“是的,谭总比较喜欢低调一点的颜色。”
郑陶在手机上检索了一下车名,发觉确实长得很像,但一辆是豪车,另一辆他记忆中的车子很普通,可能是停得太靠近角落看花眼了。
他之前在刘宇林家住的时候经常在小区附近看到,有一只黄色的猫咪喜欢趴在上面睡觉,后来搬到新的房子也看到过。
最近像是……消失了?
郑陶不能确定,他开始怀疑记忆里的这辆车到底存不存在。
郑陶没有回家,他让司机把他放在家附近的一个商场,打算给大小黑挑一件礼物,就买他们最喜欢的一个品牌的毛绒玩具。
之前已经给他们买过老虎、鳄鱼……
还有人说他选的毛绒玩具很难看。
想到这里郑陶不由得带了点笑,他记得那时候他激烈地反驳过,同那人说……
郑陶忽然把手撑到一边的墙上,太阳穴突突直跳,疼的他几乎站不住,耳朵后的神经也嘣嘣跳了起来,整个头都在抽痛。
他慢慢地蹲下来,旁边有人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走到郑陶旁边跟他说话,问他的情况。
郑陶一个字都听不清楚,耳鸣声横穿了他整个世界。
“没事没事。”郑陶强撑着起了身,凭着印象跌跌撞撞地跑到楼梯间,关上门的一瞬间他滑倒在地上,一身的冷汗黏住衣服。
喉结处的皮肤被汗水蜇过分外疼痛,他用手揪着那块的皮肤,好让自己的呼吸也能通畅一点。
“头好疼……”郑陶用手锤打着太阳穴,耳后的神经痛渐渐缓解,他坐在地上霎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今天所为何事,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在楼梯间坐着。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郑陶用手背贴着冰凉的地板辅助心跳的平复。
他的眉头时不时抽搐一下,似乎脑袋里抽痛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消解。
郑陶一样样数着,数他能回忆起来的事情,他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发觉上面在一个小时前写了要买礼物,后面还标注着品牌,郑陶根据上面的提示将东西买回。
快走到家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要给大黑小黑买。
郑陶再次打开备忘录,在这个事件前面做上完成的标记。
备忘录里有一排他过去所要完成的事件,大半都打了勾,他滑到底,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很多事显得无关紧要,郑陶不怎么能想得起来当时的状况,打勾的事件他一样样删过去,最后手指停留在了礼物上面。
郑陶的左手腕上挂着一个手提袋,里面装着两只一模一样的鳄鱼。
幸好他买了两只一样的,以免大黑小黑起了争执和挑剔。
郑陶笑了一下,把礼物事件也长按删除。
他的食指停在侧面的熄屏键上,大概考虑了两三秒钟,又转移到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猫在你家吗?”
刘宇林把郑陶臭骂了一顿,说那只猫身上有跳蚤转移到了他的头发上,现在头发都剃光了。
听到有猫的消息,郑陶松了一口气。
“应该不是猫吧?”郑陶小心翼翼地安慰道:“怎么没跑我头上呢?”
他这话说得像是挑衅,刘宇林火冒三尺高,早上那会光顾着处理工作没想起来这回事,现在郑陶主动打电话提起,可不是上门找骂。
“你个缺德玩意儿把猫放在我的枕头边,我醒来的时候它都爬我头上了知道吗?我得跳蚤全是你害的。”
“是的是的,我很抱歉。”郑陶一味地道着歉,语气诚恳但没有悔改。
“反正你也最近也不去外地工作,赶紧把这只猫弄走。”
郑陶知道刘宇林挺喜欢猫崽子的,要是他不喜欢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送到他家,但是刘宇林非要给自己建立一个铁血硬汉的形象,不愿意饲养任何动物,只是偶尔做贼一样摸摸小区的猫,郑陶抓到过他好几次,死不承认,非说猫往他身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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