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害怕,他现在已经工作,不用再像个学生崽一样被盯成绩。
但谁说工作就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郑陶坐在床边搭着骨架,他抽出一根韧的竹条固定好,打算做一个新的灯笼,下节课师傅要验收他的作业,他还没有做出满意的一个。
纸别墅被他移到了床尾,两个小人一左一右守护在侧,圆而有神的眼睛看着坐在床边忙碌的人。
做灯笼是师傅这一脉的习惯,每一个订单完成师傅都会随单赠送一个小灯笼,师傅做的灯笼巴掌大,很精巧,上面绘着青鸟的图案。
郑陶做的灯笼要大得多,越精致的物件越难做,他只能随着手艺的进步慢慢缩小,旁边的一张纸上画着一只青色大鸟,眼神有点蠢。
青鸟旁边还压着几张废稿。
郑陶扎好框架,眼皮越来越沉,他定了一个小时后的闹钟慢慢滑倒在床上。
床尾两个小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进入梦乡,越看红的脸蛋儿越喜悦。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猝然惊醒,他慌忙摸到手机,打开一看竟然已经五点一十四分,郑陶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穿上鞋子冲了出去,闹钟只设定了时间忘记打开,更要紧的是手机上一通未接来电都没有,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危险。
郑陶给那个陌生号码拨了电话,还没拨通又将其挂断,他发送了一长串短信过去,反复道歉,让谭总跟保安说一声放他进门,接下来他自己过去就可以。
在编辑短信的过程中,那个陌生号码打了回来。
电梯迟迟不来,郑陶正从楼梯往下狂奔,他缓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对不起谭总,我睡过头了,很抱歉您跟门口的保安讲一声我自己过去吧。”郑陶一口气把话说完,务必保证在第一时间表达自己的歉意。
“你好,谭总让我在门口等你,你可以现在过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郑陶三两步迈下台阶,气喘吁吁地跑到小区门口。
“你好,我是谭总的司机。”一个人迎面走了过来,准确地认出了郑陶,来人穿着严整的衬衫西裤。
“你好,我是郑陶。”他回握了一下司机的手,偷偷把短袖上睡出的褶子捋了捋。
车上冷气很足,内外冷热交替,郑陶打了一个喷嚏。
司机贴心地关掉冷风,告诉他后座有毯子。
“等很久了吧,真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郑陶抱歉地笑了一下,系好安全带。
“没关系,这是我的工作。”司机没有任何情绪,很专业地跟郑陶说:“如果迟下班会有加班费。”
郑陶没有碰后座的毯子,那条毛毯应该是车主人的所有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座位上,温暖又神圣,简直写着不可触碰。
郑陶在玻璃温房看到了小黑,看护的人见到郑陶来悄悄走了出去,小黑趴在一个软垫上,挂着药水,大黑守在小黑的旁边,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警惕地抬头。
大黑慢悠悠起身,走到郑陶的身边嗅了嗅,尾巴轻轻摆动了几下,又嗅了嗅,尾巴摆动得频繁了些。
郑陶知道,大黑还记得他。
小黑一直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两只狗在外表上没什么变化,毛发顺滑,体型标准,看得出是上了心养护的,只是大黑的动作迟缓了许多,透露出岁月的变化。
郑陶慢慢走到小黑面前,小黑像是嗅到了什么味道,鼻头动了动,贴了上来,认出郑陶后才睁开眼雀跃地把头蹭到郑陶怀里。
郑陶跪坐在地上,担心它把吊水的针挣脱掉,小声小声地叫他。
大黑缓缓趴在他身边,身子贴着他们两个。
郑陶叫了几声发觉不对劲,小黑像是听不见,对于他的声音没什么反应,只是靠眼睛和鼻子的嗅闻。
一滴水落小黑的毛发上,郑陶扯起衣服胡乱擦了擦,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很穷很苦的时候没有,工作很累的时候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也没有,郑陶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会产生眼泪。
短袖上沾了很多小黑的毛,糊了郑陶满脸。
“你得了什么病啊?”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残阳穿过玻璃,玻璃墙外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人,神色晦暗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郑陶。
小黑用鼻子拱郑陶的胸口,发出嘤嘤的撒娇声。
铺天盖地的绝望和难过涌了上来,郑陶把脸贴在小黑的耳边,轻轻叫他。
只有他和大黑能听到声音。
“对不起这么晚来看你们……”郑陶用手把身边的两只拢住,大黑以前最不耐烦他这么做,现在乖乖地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发出声音很耗费力气,小黑没多大会儿就累了,用嘴戳在郑陶身上,伪装成他们两个之间的锁链,郑陶稍微离开一点小黑就会不满地睁开眼睛看他。
光线越来越暗,郑陶的腿已经跪麻了,门轻轻地响了一声,一个人走了进来。
郑陶用手擦了擦脸,让自己打起精神。
“谭总。”郑陶轻声道,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起身。
大黑走到谭启明的脚边,谭启明随手取了一个梳毛器,半蹲下来给大黑梳毛。
夕阳的余光透了进来,把两人割裂在两边,各自沉在阴影中。
郑陶从谭总口中听到小黑的病因,小黑脑袋里长了肿瘤,压迫了神经,听力基本丧失,眼睛也不怎么看得清楚,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后天威廉做手术。”谭启明看向郑陶,眼神里蕴含着什么,又藏在阴影之下。
郑陶心口的麻全被转移到了腿上,他顾不得对谭总的敬畏和抗拒,想问一问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大,又想到自己明天就要出发进组。
最终郑陶嘴唇轻动,什么也没有说。
“你走吧。”
大概是郑陶表现出的样子太冷漠,谭启明主动提出让他离开。
郑陶用手撑地,慢慢起身,麻的脚已经恢复了几分知觉,小黑睁开眼,努力地看着他,不知道郑陶要去往何处。
郑陶心口的酸又涌了上来,他一面心里难过,一面又没法对小黑做出任何许诺行为,他没法许诺小黑做手术的时候他会在,也没法一直留下陪着它。
小黑是谭总的,不是他的。
郑陶拍了拍小黑的脑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小黑像是听到了,把头放了回去,只是眼睛一直追随着他的身体。
郑陶一步步往外走,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样大的力道几乎要把他的手臂折断。
【作者有话说】
谢谢“aaa松茶”、“南”、“O.O”、“79987870” 、“▁▂▃▄▅▆▇▆▅▄▃▂▁”的营养液=3=
第77章
高不可攀的谭总竟然握着他的胳膊, 显出几分眷恋不舍。
郑陶知道,这只是错觉,超乎寻常的力度是他忽略对方言下之意所引发的恼怒和牵连, 炙热的温度烫得他几欲收回手, 却还是忍耐着等待对方接下来要讲的话。
也许是对他冷漠态度的斥责,也许是对他不知好歹的警告。身处高位的人就是这样, 听惯了别人的奉承,偶然间碰到一个不识趣的便会格外在意。
但郑陶听到的是,威廉很想你。
他猛然间抬起头,只看到一副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孔,神色不明,郑陶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压力之下的幻觉, 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
谭启明一字一句地说:“威廉很想你,留下来陪着他吧。”
郑陶很难想象这样的话会从谭总口中说出, 谭总在他的印象中始终是冷硬而不近人情的, 他是一个时刻清醒的决策者, 是一架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仪器。
比起郑陶所预料的愤怒,这样的软话让他更加难以应对。
谭总在他的印象中蒙着一层纱布, 没有什么血和肉的生动形象,郑陶只能用朦胧的概念去描述, 像机器,像冰块,像利刃。
一个人不会是这样的, 但郑陶只能做到这样的表述。
他很少想起十八岁之前的事情, 如果硬要概括也能说出三两件, 再往深想就会掺杂着尖锐而又绵长的痛苦, 郑陶不喜欢自虐,他想自己过得好一点,他将能回忆起的几件事统称为过去的全部,其他的一概不再探究。
郑陶也不理解,一个人的过去总该有好的时候,怎么他一尝试回想就变成一张张具有攻击性的面孔,铆足劲要把他从这个世界驱逐。郑陶尝试分析,可能过去没有把这些情绪处理好,强制压下遭致了它们的不满,也可能是现在的生活足够满意,过往的坏情绪嗅到安定的气息想要反扑攻占。
他没办法处理,只能将其全部尘封,面孔和面孔之间不能连接,事件和事件之间存在断裂。
但是他仍然生活得很好。
郑陶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臂,对谭总说:“对不起。”往常对他最具有效力的软话在此刻失效,郑陶武装起自己冷硬的面孔,坚决地要从这个地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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