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赵亦朗发现了郑陶的可爱之处,他像一团陶泥一样可以被自由塑造,搓扁揉圆,只要掌握正确的使用方式就很有趣,比如在陶泥柔软的时候揉搓。而他和郑陶见面的初次,正是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机,陶泥风干了,故而扎到了赵亦朗的手。不过这也情有可原,任何规律都要通过观察才能得出,第一次的错误只是成功的试金石。
有次他们在工作日偶然碰上,赵亦朗耍性子骗郑陶说姿势错了,郑陶就乖乖地纠正过来,觉得别扭也不说话,只看着他。
那一瞬间,赵亦朗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他当爸爸了。
郑陶就是他久未谋面的儿子。
可是这件事不能很快地揭露,因为郑陶不怎么识货,不知道有他这样一位父亲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而且郑陶的父母刚去世没多久,不好提到他的伤心事。赵亦朗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自顾自拼凑起了郑陶的身世。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郑陶呢?为什么这么可爱的郑陶不是他的呢?
赵亦朗由衷地感到难过,比起独一无二的哥哥,独一无二的郑陶似乎更有吸引力。他已经过了那个需要被遮风挡雨的年纪,当他的头发接近伞面的时候,不由自主生出一种自我延伸的想法,伸长手臂吧,展开胸膛吧,延伸出一面更加宽阔的来自他的屋顶。
赵亦朗是一个很有潜力的青年,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他还那么上进,养一个郑陶简直绰绰有余。
没有人能理解一个青春期的少年是怎么想的,况且赵亦朗的脑筋一直和别人不太一样,等到赵子靖发现儿子的问题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好在她还有一个相对正常的女儿,只是有些冷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激素针的影响,郑陶的身高开始增长的同时,脾气也渐长了,仿佛被催进了青春期,但是他和赵亦朗的青春期表现形式不同,或者说每个人都不太一样。
郑陶的青春期就是和谭启明叫板,一开始是无声的,后来是暴力的。但是他的暴力手段不如谭启明,而且谭启明的腿已经好了,最重要的是,现在是谭启明的地盘,是正经的人类社会,郑陶的英雄气概没有用武之地。
他得到了更加严厉的管教,因而又退回了无声的叫板。
而赵亦朗也发现了这件事,他发现自己的乖乖儿子变得沉默了,变得没那么可爱了,这简直是一件太糟糕的事情,没有耐心同他讲话,也不爱听他指导。
但赵亦朗从来没有反思过,是自己的错误指导东窗事发的缘故。
郑陶本人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他只察觉到环境的变化,例如赵亦朗变得更可恶了,例如谭启明变得更严厉了。
他还发现了一些事情,比如他没有钱。一开始郑陶是不在意的,但是随着观察,他发现钱是很要紧的东西,而他好像一分一毫都没有。
到底怎么获得钱呢?这件事成了郑陶的头等大事。
第一次尝试是收集矿泉水瓶,这是郑陶细心观察的成果。在去拳馆上课的路上,他总是扒着车窗往外看,发现有人在收集垃圾桶里的矿泉水瓶,通过不经意地询问,郑陶得知水瓶等于一点微薄的钱,他连一点微薄的钱都没有,所以这样的发现是很重要的。
得到这样的瓶子是很轻易的,甚至不用他去翻垃圾桶,郑陶兴致满满地把自己喝过的瓶子都积攒起来。但下一个问题很快就来了,这些瓶子要怎么才能变成微薄的钱呢?郑陶背着自己满载空瓶的书包,找到了拳馆门口正在收瓶子的老人,老人很高兴地张开了自己的口袋。
郑陶嘴里迟迟没能说出钱这个字。
他还是没有钱,而且失去了瓶子,被他细心踩扁又擦拭过的瓶子,在有限的书包里尽力放下最多的瓶子。
郑陶在拳馆听到了很多以往没听过的新奇玩意,比如两个年轻人在抱怨自己的父母不肯为他们付出头等舱的价格。郑陶逐渐意识到,原来出行是需要钱的,如果有一天谭启明不要他,他不能随便找一个山住下,因为这里的山都是公共场所,他会被驱赶。
他需要钱,买一张车票到人少的地方去。
谭启明发现郑陶最近很忙,每天都是一副沉思的模样,不知为何,谭启明笃定他一定不是在沉思学习。通过监控,他发现郑陶攒了一堆瓶子,每次上课回来都会多一个新的空瓶子。
谭启明联系接送郑陶的司机询问情况。
司机说郑陶把攒来的瓶子给拾荒的老人。
谭启明愣了一下。
郑陶除了学不进东西以外,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善心,但正因为他每天把时间用在这些事情上,才更加学不进去。
现在老师会到高楼给郑陶上课,公馆只有周末的时候会回去,算是他短暂的假期,但假期随着郑陶的不上进,已经缩短到了半天。
郑陶今天没有拳馆的课,上午下午分别是语文和数学,都是测验。
数学老师正在给他批改测验题。
“做得很好,全都正确。”数学老师说。
郑陶松了一口气,谭启明晚上回来是会检查的,如果有错题,谭启明的面目就会变得十分可怖,他很怕看到谭启明这样,一点人情味都不讲。
但是还有一个坏消息,他的语文测验做得不好,最近增加了阅读理解的内容,他实在没有办法理解作者是怎么想的,比如今天做的那篇鸟类文章,老师从三个角度分析了作者的想法,而郑陶给出的答案是,因为作者吃饱了很闲。
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在山上只有很闲的时候才会去逗鸟,而且是有距离的逗鸟,观察鸟的一举一动。作者显然比他更闲,成日里就看那只小鸟。
但老师说不对,是尊重,是对动物生命的尊重。
郑陶很茫然。
还表现了人和动物和谐相处。
这一条郑陶勉强可以理解,但是他没有写在卷子上,他已经想到晚上谭启明看到他的语文测试会对他进行怎么样的痛批,他很害怕,以至于数学测试全对也不能让他多开心一会。
谭启明不会因为一件事做得好就忽略他另一件事做得不好,谭启明只会抓住他做得不好的地方,无限地发散,直到郑陶的态度令他满意。
郑陶已经学会怎么在他面前表演抱歉心虚后悔,但是次数多了,谭启明逐渐建立了耐受。郑陶没办法更多的抱歉心虚后悔了,这已经是他所能表现出的极限。
【作者有话说】
谢谢“烟雨rain”和“aaa松茶”的营养液。
第32章
郑陶焦虑地在客厅转来转去, 如果谭启明回来得很晚,他就一直在客厅打转。
直到密码锁发出声响,郑陶飞快地弹到门口, 接过谭启明的外套, 谭启明被门口窜出的人影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郑陶拢着他的外套,面上乖巧地迎接他。
谭启明心里大概有数, 今天是周五测试,每次郑陶犯错都是这样的表情,如果他做得格外好,应该翘着脚在沙发上看电视,在谭启明回来的上一秒再开始装作读书的样子。
但是电视已经被拆了,因为郑陶上次不乖。
谭启明没有给郑陶留情面,也没有对他的乖巧做出好的回馈, 他对郑陶说:“测试题拿过来。”一边说一边换鞋进门。
郑陶抱着外套愣在门口,他的殷勤没有起到预想中的作用, 反而被当成一个碍事的柱子, 郑陶把外套挂进门口的开放格, 慢慢踱步到客厅。
由于郑陶行动缓慢,谭启明已经坐下看他的测试题, 数学测试卷被放在一边,有着重大罪孽的语文测试卷被他拿在手里。
谭启明点了点他的答案。
“因为他吃饱了很闲?”
谭启明被这样的答案气笑了, 他不知道郑陶都学了些什么,也很疑惑为什么怎么努力都不能把他的脑袋拉到和常人一样的水平线。
幸好郑陶没有去上学,不然他会变成班里的一个低智力学生。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郑陶小声说, 他把这道题的答案很好地背了下来, 可谭启明不要听, 他保证下次再遇到的时候, 一定能写出最合格的答案。
但郑陶不知道的是,这篇做过的文章不会再重复给他测试。
所以要怎么办才好呢,背下来不行,现场做的答案老师不满意,每次临近周五的时候郑陶都紧张得想吐,想从铁栅栏里飞出去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鸟,老师却要告诉他,你已经很幸福了,每天吃得好睡得好,什么都不用忧愁,只需要学习而已,学的还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有什么可烦恼的呢?
郑陶真想跟说这话的老师换一换,叫他去跟谭启明生活,看看谭启明每天阴沉着的脸,看看他稍有一点不满意就对人大加训斥。这样的谭启明在公司还维持着假面,将训斥的话做一些伪装,冠以鼓励,冠以鞭策,但在郑陶面前,就不必有任何伪装了。
对于谭启明来说,如果对郑陶宽容,就是对他的不负责,郑陶已经这么笨,连阅读理解都做不好,再弯弯绕绕怎么让他去听懂呢?当然是要用最直接的话语,最好这样的话语可以一次性穿透他的心灵,这样就能省去很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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