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收了。”谭启明已经把电子表带在自己手上,而递给郑陶的,是他手腕上那支昂贵的表。
一支泡过海水的丑表,郑陶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
在郑陶的沉默中,谭启明似乎察觉到送一支泡过水的手表很不体面,于是他说:“回去给你换一支新的,跟这个长得一模一样。”他不知不觉带了一点哄的口吻。
可惜郑野人没有欣赏贵贱的能力,也不知道自己只要接受这支在他看来丑的没用的表,就相当于是接受了一份保险。这份保险保障即便日后谭启明不再养他,只要卖掉那支出去后许诺给他的表,他也能获得很好的生活。
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这句话很老土,可郑陶没听过。
但是没关系,谭启明强行把这只表塞进郑陶的认知。
【作者有话说】
谢谢aaa松茶的营养液。
ps小贴士:江河湖海,不要随意下水游泳!
第26章
“戴上。”谭启明的语气不由得夹杂着一点威胁。
为什么谭启明总是这样对他, 郑陶生气了,他扭身背对着谭启明蹲下。见识过谭启明对外的温和面孔后,郑陶更加清楚地意识到, 他被这个人有区别地对待了。
谭启明戳了戳他的背, 郑陶挪远了一点。
由于腿伤的问题,谭启明没法一直追逐着郑陶生气的背影, 郑陶在第三次被戳的时候起身跑掉了。
“回来。”谭启明语气严肃,这样的岛上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危险,不能由着郑陶耍性子。
岛上的郑陶可不是往日的郑陶,谭启明怎么可能叫得住他,一溜烟的功夫人就没影了。
在郑陶刚才蹲着的位置上,有一把小红果子,看着水灵灵的, 好像还洗过,放在一片树叶上, 显得非常可口。
谭启明把那支昂贵的手表扔到一边, 捻起一颗红果子看了看又放下。他有些不耐烦地碰了碰腿上的伤口, 担心贸然起身会再次出血,只能拧着眉头看郑陶跑远的方向。
真的很不懂事, 谭启明心想,真的要好好收拾他一顿。谭启明的身体和心灵都在烦躁之中, 他忽然又看到视线里的红果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郑陶没跑远,他一边生气一边踢地上的沙堆, 踢着踢着干脆把鞋子脱下来, 他发现沙子很神奇, 他的凉鞋原本是湿的, 脚也是,埋在沙子里几次就干爽了很多。
他边玩边生气,渐渐地就忘记了那种被区分的情绪。
身上的衣服黏糊糊的,郑陶想把衬衫脱下来,解扣子的手忽然顿住了,他想到白天的时候谭启明在车上威胁他,要是敢脱就下车跟着跑。
想到这里,郑陶毫不犹豫地把衬衫脱下来,找了一棵树挨着树根躺下,搭了几片树叶在身上,这叶子接触皮肤显得毛刺刺的,郑陶有些不舒服。但是夜晚的海岛很凉,如果不穿衣服没一会儿就冻得发抖。
他几下把湿透的裤子也蹬了下来,裤腿黏着他的皮肤很不舒服,脱光后郑陶舒服地叹了口气,久违的自由让他心旷神怡。
郑陶爬上树,找了一处粗壮的树弯靠着,他背着手叠在脑后,两只脚交叉放置,姿态闲适自然,仿佛不是流落到这座岛上的,而是岛的主人。
谭启明拖着伤腿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迟早有一天郑陶会把他气死。
郑陶眯着眼透过层叠枝叶看向夜空,脚心微微荡着,这是公馆的那棵树所不能带来的体验。在公馆他必须双脚踩着地面平稳行走,甚至在客厅奔跑都会被制止,他站在那棵树下看到的是层层叠叠的褐枝和绿,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
树太繁茂了,以至于遮蔽了天空。
郑陶扒拉了一下稀疏的叶子,对下面逼近的危险一无所知,其实这算不上什么危险,因为带着一条伤腿的谭启明根本就爬不上树,就算腿不伤,应当也很难爬上。好吧,即便他可以,郑陶会在他爬上来的瞬间跳下去再换一棵。
人和猴子有深切的关系,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谁更接近猴子,就会和环境更加融洽。
海风吹在郑陶身上,有些凉,吹得他昏昏欲睡,他打算等谭启明睡着就去把手表拿回来,在太阳升起前离开。
郑陶把旁边的树枝往他身前掰了掰,借以挡风。他喜欢这样野生的树,可也有一点小小的缺憾,这样的树缺乏营养导致脑袋有些稀疏,不多的养分只能竭力供给某个部分,不能全面均衡地漂亮长大。
之前的郑陶是一个毫无审美的野人,或者说他的审美是不经人工修饰的,只要自然存在,什么样都可以。随着公馆生活潜移默化的熏陶,他渐渐也知道雕饰美什么,比如花园里被修饰的草木,甚至对原本的自然美有了一定的要求,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他晃晃脑袋,树就是树,长成什么样就什么样,他打了一把树叶,作为粗鲁的道歉,道歉过后,他打算接受树的稀疏,用它少量的枝叶挡风。
正在努力营造舒适环境的郑陶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他瞪大眼睛。
的确是谭启明。
随即郑陶躺下了。
谭启明确定郑陶已经看见他,但还是装作没有看到,不管是郑陶翘起的脚还是交叉在肚子上的双手都诉说着对他的抗拒,谭启明头一次不想有这么好的视力,即便流落荒岛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郑陶的肢体语言。
还有郑陶在月光下,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平静。
平静,这是很奇怪的表情,难道他的存在不值得更多的情绪吗?虽然谭启明搞不懂前野人的脑袋是怎么被塑造的,但是他了解人是怎么一回事,郑陶十几年的生活经历再离奇,再不贴近人类社会,他还是个人。人有的特点他不能免俗,谭启明只要了解人,就会了解郑陶,这是很自然的关系。
但是现在,他面对郑陶脸上的平静忽然有些迷茫。
惊讶是正常的,然后该是什么呢?
应该是惊恐或者烦躁,总归不能是平静。
谭启明转念一想,找到了原因。原因在于他现在什么也不是,他不是能够在公馆一手遮天的那个谭启明,郑陶无需依赖他生活,甚至不想依赖他生活,尽管这样特殊的环境只有一天或者两天,郑陶还是不聪明地暴露了自己的想法。
谭启明解读出了郑陶脸上的表情,但是这样的解读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海风袭来,顺着一道名为平静的裂口,吹鼓了谭启明的层层皮囊,海水把他的头发泡得不像样,衬衫也皱巴巴地黏在身上。
湿粘的衬衫,这大概是他失去裤子后唯一的坚持。
在这里,他不是公司的老板,也不是公馆的主人,岛上没有一样东西会接受他的雇佣。满层金玉褪去,谭启明的样子格外狼狈,这的确是一个很特殊的环境,这样的场景在谭启明的梦中都不会出现,因为太过离奇。
谁说这样的环境只给了郑陶自由呢。
谭启明懂得人的情绪,但并非所有人都值得他这样去分析,更多时候那些人的情绪都是不重要的。在限定的框架内,所有的情绪只能在里面挣扎,很难突破出去,他所要看到的,只有即将突破,会给他造成麻烦的那些。
郑陶没有谭启明想象中的那么平静,他的眼睛掀开一条微的缝隙,让底下那人无可察觉,即便是再好的视力,也不能单纯借着月色看清所有。
今晚的月亮很大,仿佛触手可及,郑陶在树上当一个无声的挂件。
树下人轻轻叹了口气,而后靠在树干上。郑陶觉得很不自在,他想跳下去,把谭启明赶走,他不喜欢睡觉的时候附近有人,这对于他来说很危险。
树下人又发出了一点别的声音。
郑陶没忍住歪头看了一眼。
谭启明绑在伤口上的裤子不知是被海水还是血水染透,润出一些红的痕迹在腿上,他正在树下调整着坐姿,但是起落的姿势不免拉扯到伤口。
尽管他的动静已经很小了,但郑陶还是被这小的动静闹得心头难安。
他不耐烦地睁开眼,从另一边爬下树不见了。
谭启明察觉到树上的人又跑了,这次他没力气去追,随着浓的夜色,他的胸口也越发不适,沉闷闷地压着,像是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呼吸间带出痛意,腿上的伤只要不动勉强可以忽视它的存在。
正当他闭眼休息的时候,一道人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郑陶手里拿着几株植物,不知道他是在哪摸黑找到的。
谭启明还没看清那植物的样貌,郑陶就拿了石头将植物捣碎,紧接着小家伙动作很快地解开他腿上绑着的裤子,把那团烂出汁水的草泥糊了上去。
糊上以后,郑陶又原模原样地把布料缠了上去,他上下扫视了谭启明的装束,觉得略微顺眼了些,起码比在船上的时候顺眼得多。
谭启明还没风干的碎发搭在额前,衬衫湿透地贴在身上隐约看得出起伏的轮廓,下半身只有一条内裤,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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