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
郑陶上前把门打开。
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掉漆的栏杆扶手,贴着乱七八糟小广告的墙面,带着豁口的台阶还有此时此刻出现在他门外的谭启明。
格格不入,这是郑陶闪过的第一个想法。
谭启明姿态挺拔,衣着得体,身上带着一点洗护用品的淡淡香味,这个味道随着门的打开被浓重的洗衣液香味掩盖,但郑陶还是灵敏地捕捉到了,因为他过去身上也总是这个味道。
既熟悉又陌生。
“不请我进去吗?”谭启明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没有旅程奔波的疲惫,只有见到郑陶才外溢出的一点正面感情。
“可是一个小时的期限已经过去了。”郑陶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那就当请我进去喝杯水吧,我真的有一点累。”
这样的话在谭启明口中说出是很没有说服力的,谭启明永远充沛,永远无懈可击,几乎不可能产生疲惫和困惑。
过去曾看到的关于他的微小脆弱大概只是郑陶的幻想。
谭启明见郑陶不相信,把脸凑到郑陶跟前,让郑陶看他的眼睛。
郑陶后退了一步,给谭启明进入的空间。
好像是有一点红,但是太短暂了,郑陶只看了一秒就避开视线。
谭启明自来熟地走了进去,在鞋柜旁边停下脚步,礼貌地问郑陶:“需要换鞋吗?”
郑陶不打算给谭启明融入的错觉,哪怕是一双拖鞋也不想给,但是他的地板刚刚费力地拖过,此刻还散发着光泽感。
即便谭启明的鞋子再昂贵,底面也是脏的。
“换。”郑陶冷脸从卫生间取出一双凉拖给他。
在郑陶去冰箱拿水的功夫,谭启明已经坐到了沙发上,他眼睛一眨不眨地跟随着郑陶的身影,看他骨骼清晰的手腕,看他刚刚修剪过的头发,看他露出的一节脖颈。
还有刚刚嗅到过的陌生的香味。
谭启明拿起茶几上的护手霜,确认了香味的源头,但跟郑陶身上的味道有些许不同。
“你可不可以礼貌一点?”郑陶想了想还是烧了一壶热水,刚从厨房走出来就看到谭启明在研究他的护手霜。
“对不起。”
郑陶拿狡猾的谭启明一点办法都没有,谭启明懂得了示弱的好处,随时随地开始使用。
“在烧水,等一下。”
“好。”
郑陶不自在地在自己家里打转。
谭启明从口袋里拿出一管护手霜说:“上次看你的手很干,原本想这次见到送你,没想到你已经买了。”
很不会照顾自己的郑陶正在努力学着照顾自己,连谭启明都发现了这一点。
“要不要试一试?”谭启明把护手霜递给他,“用完可以换这一支。”
郑陶捏着盖子从他手上接过了护手霜,打开闻了一下,发觉是香皂的味道。
“好闻吗?”
“嗯。”
“不坐下来吗?”
“哦。”
“不要安排我!”郑陶屁股挨到沙发才反应过来。
谭启明眼睛弯了一下,他的头发没有打理,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散落在额前,看起来甚至有些学生气,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带着些冰,却被笑在瞬间融化。
郑陶轻咳一声。
谭启明随身还带了一个包,他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郑陶。
“这是什么?”郑陶嫌弃地看着,担心里面是一张支票,谭启明的想法异于常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打开看一看。”
郑陶接过信封从里面倒出两张照片,一张是一个婴儿,另一张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照片表面已经泛黄,但看得出被人保存得很好,一点褶皱都没有。
“是谁?”郑陶愣愣地看着照片。
谭启明坐到了他的身边,碰了碰照片上咧着嘴的小孩。
“是你。”
厨房的烧水壶发出呜呜的响声,已经到了沸腾的阶段,郑陶一手一张照片,无措地坐在沙发上。
“另一个人叫郑棋,是你的姑姑,她对你很好,也很爱你。”
郑陶看到照片上的女人把脸靠在婴儿的旁边,两张笑脸弥漫着。
“不可能。”郑陶下意识否认,怎么可能会有人在他小时候真心的祝福他,照顾他,用这样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他。
这一切都是不属实的。
谭启明从侧面圈住郑陶的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郑陶还在愣神,对于身旁那人趁虚而入的行为没有及时制止。
谭启明克制地在他的颈间呼吸,嗅到郑陶身上的气味。
他闭着眼,神色有些困倦。
“是真的,她很爱你,我也很爱你。”
“郑润泽说我害死了她。”
“胡说八道。”
谭启明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时间去看郑陶脸上的表情,见他还在盯着照片上的人,才放心地落回他的肩上。
郑陶已经有了进步,他能拉开距离相对客观地去审视郑润泽的癫狂和懦弱,明白过去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但是明白和释然是两件事。
想到曾有那么汹涌的恶意落在他的身上,郑陶还是不免难过。
他把难过看成是解不开的习题,想一会就放回去,等到自我更强大储备更丰富的时候再尝试去解。
郑陶已经发现谭启明的得寸进尺,他不舍得放开手里的照片,用手肘撞了他几下。
谭启明揽着郑陶的手紧了紧,他把人更严密地圈在怀里,闷声说:“是我的错。”
曾经认为道歉最无用的谭启明只能用道歉一遍遍表明他诚恳的心。
谭启明一直表现得很笃定,他笃定地出现在郑陶面前,笃定地同郑陶讲话,笃定地向郑陶释放求和的信息。
实际上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郑陶可以轻易推开他的手,轻易用话划开他的胸口,轻易把他驱逐出领地以外。
过去对感情不屑一顾的谭启明心甘情愿地成为爱的囚徒,爱的另一方却不再愿意将他接收,他充分地吃到了自以为是的苦果,一直在等待新的果实结成。
但是小树很受伤,暂时没办法结出果实。
如果野兽在树下日夜祈祷。
小树还愿意在将来为他结出一颗名为爱的果实吗?
野兽不知道,他只能闭着眼诚恳地祈祷,不知结果地祈祷。
有时候也担心一睁眼小树枯萎,或者小树绝情地说不会再结出任何果实。
这样话小树说过,野兽只能装作充耳不闻。
谭启明眷恋地靠在郑陶的颈窝,他恨不得把这一刻变成永恒,鼻尖是熟悉的香味,脸旁是暖人的温热。
看吧,野兽的祈祷也是有回报的,小树愿意被他轻轻碰一碰。
“你能不能松开手。”
郑陶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传来。
谭启明闭上耳朵,假装已经睡着。
“谭启明,你真的好幼稚啊。”
郑陶把照片仔仔细细地装进信封,这是他幼时难得的纪念,是曾经疑似拥有爱的证据,是对抗一些恶言的心理慰藉。
房间里飘荡着洗衣液的香味,被空调的热风哄得暖洋洋,几乎要化进人的胸口。
“水烧好了,你不是要喝水吗?”
“不要喝。”
谭启明抱着郑陶一动也不肯动,他担心松开手后他们就又回到很冷漠的关系里,担心今天的拥抱都只是他的错觉。
他有点想念过去的郑陶,想念总是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的郑陶,想念郑陶很轻的亲吻,想念郑陶撒娇一样的拥抱,想念郑陶总是讲一些很笨的话,想念郑陶偶尔固执地和他争论,说不过又要气鼓鼓地跑掉。
现在的郑陶也很好,只是有一点不喜欢他。
“小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门外的楼梯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门内很静,只有空调运行的风声。
“我真的很爱你,也给我一点爱吧。”
谭启明的声音在郑陶耳边轻轻响起,如同睡梦中的呢喃。
“我考虑一下。”
郑陶的回应像惊雷一样将谭启明炸起,他看着郑陶削瘦的侧脸,眼眶一阵泛酸。
“怎么了?”郑陶惊讶地看着他,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只要谭启明微微靠近就能亲吻到他的嘴唇。
谭启明看着郑陶又黑又亮的眼珠,没有一瞬的偏移。
“你说你会考虑一下。”
“你听错了,我没有说。”郑陶黑而亮的眼睛染上了笑意。
“有的。”谭启明的声音轻而坚定。
“好吧,被你听到了。”
要表明不在乎谭启明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郑陶对谭启明的感情很复杂,从一开始的咬牙切齿到逐渐有依赖,这一切都不是凭空产生的。
谭启明曾带郑陶吃各式各样的餐厅,给郑陶带他喜欢的夜宵,关注郑陶的训练进度,和教练沟通郑陶的个人计划,坐很久的飞机去看他训练,听他讲一些无聊的废话,愿意接受郑陶感悟出的幼稚的人生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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