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到家后,除了时不时发作的后遗症,祁河整个人都变得惴惴不安。
晚上如果不开灯,他就会陷入一个又一个接连的噩梦中,在一个他哭喊着惊醒的夜里,塞西尔出现在他的房间门口。
小祁河抱着被子,恐惧地看向她,过了好一会,才小心地叫了一声“妈妈”。
那是塞西尔第一次主动挣开脚上的锁链,但她没有选择逃跑,而是过来拥抱了他,温柔地哄他入睡。
慢慢的,祁河愿意开口和她说话了。
在祁河告诉她,自己讨厌这个名字时,她吻了吻他的额头,声音也变得很轻,塞西尔开始回忆起家乡的那条小河,回忆起没有遇到祁成运之前的日子。
他们曾经也轰轰烈烈地相爱过。
但她是无法被标记的Beta,而祁成运是Alpha。
自从结婚后,祁成运渐渐在她面前展露出扭曲的另一面,只要塞西尔晚归,他就会一直缠着她追问,若是她身上多了别人的味道,他也会气得发疯,会在她面前发泄怒火一般摔东西。
那天发现了安装在自己身上的定位和监听后,塞西尔彻底爆发了。
她要和祁成运离婚。
祁成运惊慌失措地跪下来,一声声哀求她,看着曾经爱人的脸,塞西尔到底还是心软了。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们拥有了祁河。
在那之后,塞西尔没有再提过离婚的事,也减少了外出的频率,祁成运却越来越不满足,甚至觉得她早晚都会离开,也只是为了祁河留下来的。
塞西尔说:“小河,你爸爸是个疯子。”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说“对不起”,说她一开始,不知道祁成运试图在河边扔掉他的事。
那一天祁成运带着孩子回来,说要给他起一个中文名,“Ciel”在法语里是天空的意思,所以他给孩子起的名字里,有一个“河”字。
“是流淌的、能倒映天空的河流,”她说,“你是妈妈的宝贝小河。”
因为雪盲的事,萦绕在塞西尔和祁成运之间,最后的那点温情也消散了。
他们开始整日整夜地吵架,只要一见面,就必定闹得不欢而散,但祁成运这些年为了掌控她、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不仅公司、连家里的佣人也被他一一买通。
塞西尔开始整日整夜把自己关在房间,哪怕是祁成运不在家里,也不会从里头出来。
直到八岁那天,祁河主动打开了她的房门。
“妈妈,”他用钥匙解开了塞西尔脚上的锁链,“快跑。”
塞西尔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恐惧,问他钥匙是怎么来的,祁河摇摇头,只一个劲让她快走,面前就是自由,她牵着祁河的手,一路跑出了后院,再沿着小巷往外奔忙。
那里有保姆阿姨提前给他们准备好的车。
但当他们赶到时,车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的身影。
他靠在墙壁上,目光却冷冷扫过了祁河,然后保姆低着头,从他身后走出来,对祁河说:“对不起,小少爷。”
“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那是八岁的祁河,第一次感受到背叛的滋味。
他惶恐地握紧了塞西尔的手,想要为妈妈争取一线生机,但四面八方都是祁成运带来的保镖,塞西尔沉默地跟着他们回到了家里,然后祁河和她就被分开了。
“你有没有想过,钥匙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你偷到?”
书房里,祁成运冷笑一声,然后抬脚将他踹到了墙边。
半大孩子捂着被踹的肚子,跪在地上爬不起来,祁成运抓起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你要知道,你能在这个家待下去的唯一原因,就是她。”
他后面还说了很多。
譬如自己那两次遗弃他之后,塞西尔就再也没提起过要出门。
因为她担心自己不在,祁河就没有人保护了;
譬如每一次吵架,只要祁成运提起祁河,塞西尔就会偃旗息鼓,一再忍让。
“她逃不出去,都是你的错啊,祁河。”
大概是被塞西尔又一次想要离开他而刺激到,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门被悄然打开。
塞西尔拼尽全力举起手里的花瓶,冲他的头上砸了下去。
在祁成运晕过去后,她带着祁河逃走了。
……本该是这样的。
跑出了大门,她却松开了祁河的手,让他先走,她弯下腰亲吻了祁河的额头:“如果不彻底解决他,我们根本逃不了。”
“小河,快跑!”
“妈妈很快就会追上你。”
后来的记忆变得很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塞西尔两日两夜,才被巡逻的警员发现,在警局,他知道了塞西尔的结局。
监控录像里,她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
尽管祁河一再声称是祁成运杀了她,但满屋的监控可以为他作证,祁成运沉默地出现在警局,沉默地接受了他的指控,却一言不发。
但饶是如此,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定他的罪。
“后来……”祁河垂下眼,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燕山雨的,示意他松开一点,“小燕,你抓疼我了。”
燕山雨如梦初醒般,下意识想把手抽开,却被祁河握住。
祁河道:“后来,我回到了家。”
他几乎没有再和祁成运说过话。
失去了塞西尔,祁成运也不再在意他的存在,在这个家里,他们当着两个默不作声的陌生人。
但祁河并没有放弃寻找真相。
他录下那段监控录像,试图找人还原塞西尔的口型。
这样又过去了许多年。
家里的佣人在出事后就被尽数遣散,这座空落落的别墅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首次分化的那天,他高烧到快四十度。
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也没有人将他送去医院。
朦胧中,祁河似乎又一次见到了母亲。
他想要追上母亲的步伐,却被她往回轻轻一推,整整三日三夜,祁河只能靠房间里的几片压缩饼干,还有卫生间的自来水,半梦半醒地挺过去。
再醒来后,他的分化就已经结束了。
直到三年后。
他十五岁那年,祁成运喝得酩酊大醉。
男人躺在沙发里,看向刚从学校回家的他,破天荒开了口:“站住。”
祁河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然后转身上楼。
一个酒瓶破空而来,摔碎在离他不远的地面:“我让你站住,听不见吗!”
祁河生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灰蓝色的、温柔的、也是塞西尔的瞳色。
祁成运看着那双相似的眼睛,恍惚的、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
“你怎么有脸活下去的?”祁成运恶狠狠地问他,“如果不是你帮她逃跑,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如果不是你,我们就不会吵架……”
“两次了,我都没有弄死你……”
“如果不是你,她也不会这样,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男人冲过来,试图将他像小时候那样踹倒,但祁河的身形早已抽长,他将醉鬼甩开,按下了报警。
一楼角落有他提早安装好的监控。
挂断电话后,祁河还往下走了几步,好让监控能将一切都收入进去。
“知道那天她为什么要跳下去吗?”祁成运从地上爬起来,笑得歇斯底里,“也是因为你啊!”
“明明手里已经拿了刀,却不敢杀我,她连死都不怕……”
“结果都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放不下你!”
祁河原本平静的表情微微一颤。
回忆铺天盖地朝他涌来。
……明明说好了一起离开,却执意要回返的妈妈。
和落在他额上,那个带着决绝的吻。
“不管是留下来,还是逃不了,亦或者害死了她的……”六岁那年没有掐死他的手,又一次攥在脖颈上,“都是你啊!”
他面色狰狞,双手死死掐住祁河的脖颈:
“都是你的错,你害死了我最爱的人,你——!”
破门而入的警察将他掼倒在地,他还在反复嚷嚷着同一句话,在那短暂的一瞬间,祁河什么也看不见了。
警员们担忧的询问,祁成运狰狞的面色,还有回忆里叫他快跑的母亲。
他神色麻木,在其他警员的陪同下,如同行尸走肉般,和男人一起来到了警局。
在警局,他出示了很多证据。
有当年祁成运囚禁威胁塞西尔的,有这些年林林总总恢复的录像,还有刚才的监控。
“我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祁河说,“在我们的最后一面,他说……我和他是一样的人,我的身上流淌的,也是他的血脉。”
所以在得知燕山雨是Alpha,却又贪恋这份温暖不敢放手时,祁河就已经有所察觉。
“我骗你我是Omega,也想过见面后,用钱或者别的把你留下,”他抿着唇,“你问过我,为什么下班的时候总能偶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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