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铮放下怀里的背包,拿出洗漱用品和毛巾,愣在原地,犹豫着又装了回去。
他想这种旅馆一定清洁不到位,怕自己给其他旅客添麻烦,听说感染这种病的需要溯源,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追查到自己。
床上被单泛黄,洗都洗不干净,吴铮蜷缩在旁边的木头椅子上,没有沾到床具。
奔波了一整天,他没有丁点睡意,脑袋枕手臂,眼神空洞地望着起皮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溶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去医院?有没有被自己感染?
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是馈电的机器,爬满红色的血丝,眼皮泛酸,有什么东西淌了下来,吴铮赶快抬手去抹,咽下从心头蔓延到喉咙里的苦涩。
他翻过身,结实的手臂抱住自己,高壮的身体滑稽得缩成一团,紧闭上双眼,强忍睡意,自己明天还要早起赶车。
大巴车准时早上8点钟出发,吴铮拎着行李,戴着口罩,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一路颠簸,途中转乘,坐得屁股都麻痹了,难以启齿的地方隐隐作痛,终于到达村口。
他走下车,没有高楼的遮挡,天空像是火烧,晚霞肆意铺展,空气里飘浮着麦田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他驻足在路边,望着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心中涌起既熟悉又陌生的复杂感觉,自从考上A大,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曾经坑洼的泥土路修成平整的马路,草丛河道里传来聒噪的蛙鸣,他仰起头,深深地大口呼吸。
吴铮走在狭窄的小路上,经过的村民瞧见他,彼此都有种似曾相识的冲动,又不敢认。
他快步走回家,推开生锈的红铁门,院子里的大黄狗叫出声,刺耳的狂吠后,冲到他身边,像是不敢相信仔细嗅了嗅,突然摇着尾巴绕着他转圈,一声高过一声哼唧。
“呀,小花,你都长这么大了!”
吴铮惊喜地揉着大黄狗的脑袋,站在水管旁冲脚的小女孩抬起头,大喊一声:“哥!你咋回来了!”
吴姗赤着脚跑过去,像是小花猫似的抱住吴铮的大腿。
吴铮一把搂住妹妹的腰把她抱在怀里,笑道:“小妮子,长个了。”
吴姗兴奋地大喊:“娘!”
“爹!我哥回来了!”
吴铮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拎着行李往屋里走。
门帘撩开,穿着一身老旧宽松校服的女人,皮肤黝黑,长相淳朴,一眼瞧见儿子健硕的身影,顿时喜上眉梢,咧着嘴角笑得差点到戴着金耳环的耳垂,“小铮,你咋回来了!”
吴铮搂着妈妈的肩膀,瞧她眼角堆满的褶子,轻松地说:“比赛受伤了,休养一段时间。”
他说着谎话,脸上的神色有些勉强。
吴铮妈妈眼角的笑意瞬间褪去,忙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伤哪了?严不严重?”
“不碍事,歇几天就好了。”
吴铮放下妹妹,走到里屋去瞧瘫在床上的爸爸。
男人扯着两条瘸腿,往外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期待地盯着他。
吴铮问:“爹,身子咋样?”
“没事。”中年男人饱经沧桑的脸上,隐约能看出几分壮年时的英武,可惜被病痛折磨得没了精气神,操心地说,“你的伤可得好好养着,别像我似的。”
吴铮坐在床边,一手按摩着爸爸的瘸腿,打着哈哈问:“俺弟呢?”
“和隔壁小虎子去玩了,一会儿饭点就该回来了。”
爷俩坐在床上寒暄着,吴铮妈妈翻出冻在冰箱里的排骨和大虾,一边忙活一边埋怨道:“你说你回来,也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我好去镇上接你。”
“你之前给家里寄来的钱和东西根本吃不完,你一个人在城里,花钱的地方多,不用总想着家。”
“俺不是知道你们忙吗?俺这么大了,还能不知道回家的路?”
吴铮起身,帮妈妈去做饭,他刚拿起菜刀,动作一顿,旋即放下。
他陪着妈妈烧菜,妹妹也过来帮忙,到了饭点,果然弟弟跑回来,瞧见吴铮的背影,冲过去搂他的脖子,变声期的嗓子又粗又哑:“哥!你回来了!”
吴铮笑着扯着弟弟的小细胳膊,摆出哥哥的架子,“你在家有没有照顾好爹娘,照顾好你姐?”
吴晓才长得吴铮的腰,拍着胸脯说:“那是肯定的!”
吴铮爸爸靠在床头,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难得露出笑模样。
晚饭时,吴铮坐在餐桌前,妹妹摆着碗筷,他又单独拿了一双公筷夹菜。
他爸有点不高兴,教训道:“一家人吃饭还那么多规矩。”
吴珊学着哥哥的样子,用起公筷,她说:“听老师说过,城里人都这么用。”
他爸冷哼一声:“学什么城里的臭毛病,这是在家里!”
吴铮低着头,没说话。
他妈拿着酒杯打圆场,“来,跟你爹喝一杯。”
吴铮接过酒杯,给爸爸倒酒时说,“您身体不好,平时少喝一点吧。”
他爸板着脸,没有说话。
吴晓端着碗,扒得满脸饭粒,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来回打量爸爸和哥哥,他放下碗,抹着嘴巴,端起饮料,“来,跟你弟也喝点。”
吴铮气笑了,拿起筷子敲他的脑门,“找揍是不是?”
吴晓捂着脑袋嗷嗷叫,扑到姐姐的怀里躲着,把爹娘都逗乐了。
一家人难得吃上团圆饭,说说笑笑,过了午夜,灯还亮着。
远在A城的单家,凌在溶坐在餐厅的吧台前,叶骋陪在他的身边,询问道:“还是没找到他吗?”
凌在溶红着眼,嗯了一声,“他休学了,也没有和小诺,在一起。”
叶骋劝道:“你别伤心,我已经让帮派的人去找了,等找到他,你就把他往死里打,看他还敢不敢跑。”
他这么说多少带着点私人恩怨,一是气吴铮真的敢伤在溶的心,二是等到他找到单在钧肯定也这么做。
叶骋单手托着下巴,落寞地问:“在溶,你说你哥能去哪呢?他为了躲我,连家都不回了。”
“我就这么可怕吗?”
叶骋摇晃着杯子里的冰球,失落地喃喃着。
凌在溶刚想安慰他,突然如梦初醒,吴铮在A城无亲无故,肯定是回老家了,“骋哥,对不起,我……”
他猛地站起身,往楼上跑。
叶骋诧异:“在溶,你去哪……”
第100章 冯小强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吴铮他妈就上山去采新鲜的菌子,打算回来给吴铮炖鸡汤。
弟弟妹妹自己吃了早饭去上学。
吴铮睡醒后,站在院子里刷牙,吐出的泡沫掺和着血丝,大黄狗跑过来嗅,吓得他赶快用脚踩,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看见。
他吓得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拧开水龙头捧着凉水往脸上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挂着水珠,他喘着粗气,听到他爹喊了一嗓子,“铮子!”
“诶!”
吴铮应了一句,拿着毛巾擦了把脸,咽着唾沫冷静下来。
他撩开门帘,走进屋里,把他爹吃剩的碗筷端走,收拾小桌的时候发现卫生纸没有了。
吴铮用毛巾擦擦手,迈出门,往村里的小卖部去买。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瞧见一道跛着腿的身影,吴铮心底一沉,盯着他走进小卖部,随后拎着一袋方便面出来。
吴铮与他擦肩而过,听小卖部的老板和自己的婆婆嘀咕道:“又来了,赶紧喷点消毒水,咱家还有孩子呢。”
老婆婆说:“这开着门做生意,知道他有病也不能拦着不让进啊。”
吴铮猛地回头,瞧着男人一瘸一拐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嗓子:“冯叔?”
男人微微佝偻的肩膀肉眼可见地一颤,扭过头,像是没想到他会喊自己,旋即露出温和的微笑,像是初春洒在麦田的暖阳:“铮子,你回来了?”
冯小强三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是标准的俊后生,不像是会打光棍的。他衣着朴素,穿着宽松T恤和长裤,手臂晒出两个颜色,长着几道旧疤,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人家说得了脏病,皮肤溃烂。
吴铮一愣,开口的瞬间自己都震惊得直咬舌头,也没想到他会认识自己。
两人站在街边寒暄,冯小强笑道:“咱们村难得上出去的大学生,家家户户都认得你。”
吴铮挠挠头发,憨憨地说:“那您还是我的前辈呢。”
冯小强眸色微怔,垂下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我……算什么,连结业证都没有。”
吴铮盯着他,心想自己才大二,恐怕也不会继续上了。两人一时无言,路过的村民瞧见他们,躲得远远的,不敢往小卖部里走。
冯小强尴尬地拎着袋子,知道是因为自己,对吴铮说:“你去买东西吧,我回去了。”
吴铮沉默地望着冯小强形单影只的样子,想到自己以后,咬了咬唇,转身走进小卖部。
晌午时,他娘带着一口袋的菌子回家,吴铮接过她手里的口袋,他娘拉着他往水管子前面走,一脸急色地问:“我听你婶子说,你和那冯光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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