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郁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其实如果许昭愿意的话，他还想恢复彼此“饭友”的身份。
“唉，许昭，你知道吗？”楼郁突然凑近许昭耳边，很轻柔的嗓音拂过对方耳畔。
“什么？”许昭耳根一下子通红。
“我每个月要还银行四万多块。”楼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愁容，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
“！”许昭大惊。
“所以我不会闲到跟谁都来这种地方吃饭。”楼郁说着又站直了身体，轻飘飘的嗓音离许昭渐远。
“我请客吧！”许昭十分不好意思，他被这笔巨额数字吓得完全呆掉。
“你现在只需要动动脑子，想想我们晚上吃点什么。”楼郁云淡风轻地说。
许昭绞尽脑汁，最后选了粤菜。
进了包间，点完菜以后许昭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欠银行这么多钱？”
“房贷。”
“那干嘛一定要买这么贵的。”许昭不理解。凭楼郁的工资，房子要是换在外环偏一点的地段，公积金基本就能覆盖掉每月房贷了。
“没办法，我妈在世的时候买的，离世之前不让卖，说是留给我妹妹的遗物。”楼郁说。
“怎么母爱外包啊。”许昭忿忿不平，“既然想送给妹妹，那就力所能及地买啊，让大儿子一个月四万四万地往里砸，没想过儿子未来要怎么过生活的嘛。”
楼郁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许昭。
许昭说完这话就有点后悔，当楼郁的面说他母亲的不是，好像有点过分了。他心虚地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楼郁在那一瞬间竟然闪过一丝倾诉的冲动，但最后还是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就这样和许昭做单纯的饭友就很好，有时候过于深入彼此不见得就是好事。
“对不起啊，我不该这么评价你的母亲。毕竟我对她甚至谈不上了解。”许昭说。
“你倒是也没说错。”楼郁笑了笑，“她的确是没想过我以后要过怎样的生活。”
脆皮乳鸽端上来的时候，香味很快溢满了包间。
许昭先把一只乳鸽夹给楼郁，然后才动手拆另外一只。他埋头吃得很香，好似要把前段时间胃里缺的分量都补回来。
楼郁看着他吃，胃口莫名就跟着好了起来。后面基本上吃完一道菜，另一道菜就紧接着端了上来。许昭每次都是先耐心细致地帮楼郁盛好，然后才开始自己吃，吃的中途还会停下来告诉他，这个鸡肉不沾酱更好吃、这个烧鹅皮脆肉嫩还多汁、这个炒饭一定要搅拌均匀……
楼郁笑着说：“你这样好像我是需要照顾的宝宝。”
许昭给自己舀了碗汤，凑到嘴边吹了吹才喝进一口，然后神态自若地转过头和楼郁说：“对啊，你吃饭就是很像宝宝，需要引导和诱哄才行。”
“有吗？”楼郁摸摸鼻子。
许昭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楼郁说。
“不辛苦。”许昭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以后还可以一起吃很多顿饭。”
楼郁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想此时此刻的许昭勇敢又坚韧，好像会发光。一个步入社会后还有勇气抛掉人人艳羡的铁饭碗从头再来的年轻人，比他这个年长六岁却仍无法走出过往旧事的人要厉害许多。
他其实并不想踏入一段新的关系，因为觉得自己糟糕又腐烂，还有很多灰色的东西在他的世界里飘来飘去。
他问许昭：“你觉得谈恋爱是什么呢？”
许昭放下筷子很认真地回答：“谈恋爱是人生中很值得体验的一段经历，夸张一点来说，它会让人生变得更加完整、有趣。”
楼郁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担心的问题都有点多余，因为许昭觉得恋爱只是一段经历，那意味着它有时间限制，他就可以控制自己在规定时间内不做出伤害自己或让对方害怕退缩的事。况且既然许昭要的只是一段有关爱情的体验，他完全可以在察觉到对方厌恶自己之前离开，这样看，谈恋爱也没那么可怕。
—
他们又回到了过去一起“拼好饭”的日子，每天中午许昭还是会喊楼郁一起吃饭，楼郁也会准时到达。
那天中午，许昭一边把米线里的青菜挑给楼郁，一边噘着嘴说：“我即将就要面对来自家庭的疾风骤雨了。”
他们将迎来今年的中秋和国庆假期，连在一起要放整整八天！
楼郁安慰他：“距离他们知道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狂风暴雨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应该是绵绵细雨了。”
“唉，其实被骂几顿打几顿我倒是无所谓，他们出气了我也差不多该回上海了。”许昭又叹了口气说，“可许妙要怎么办，难不成真要流落街头？”
“许妙？”楼郁第一次听他说这个名字。
“是啦，你见过啊，我的微信头像。”许昭说着，忍不住拿起手机炫耀，一张张照片划过，他介绍道，“呐，这是刚捡回来的时候，瘦瘦小小，我养到一岁突然猫毛过敏，所以把她放在老家，现在被养的油汪汪的，都不像个小姑娘了。”
楼郁语气很自然地说：“没关系啊，他们不要许妙的话，我来帮你养。”
那天坐高铁回扬州的路上飘起了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倒勾起了许昭的食欲。
等点的梅菜扣肉饭被乘务员送过来以后，他拿起手机对着热腾腾的饭和背后昏黄的天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楼郁，并配文字：吃饱喝足回家战斗。
很快，楼郁回了一张照片给他，沸腾的小奶锅里正在煮一包意大利面，旁边的白色瓷碗里摆着热腾腾的番茄肉酱。
楼郁发来一条语音，许昭贴着耳朵听。
“刚热好你中午给我带的番茄肉酱，晚上煮意面吃。”
许昭笑着拿下手机准备发几句话夸夸楼郁，又看到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等了好一会儿，手机才再次震动。
——【楼郁】：不用怕，我也可以收留许昭。
许昭看着屏幕上楼郁发来的文字，仔仔细细读了好几遍才恢复心跳，然后他突然就靠着座椅格格笑了起来，旁边的大叔本来翘着二郎腿在刷短视频，被他这反应搞得摸不着头脑，关心地问了一句：“孩子，你没事吧。”
许昭摆摆手依旧笑得停不下来，他看到大叔还盯着自己，便开口问道：“叔，如果有一个人跟你说‘不用怕被家里赶出来，他可以收留你’，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脸上的红晕几乎要顺着脸颊浮到空气中飘荡起来。
大叔对这些热恋中的毛头小子感到无语，但最后还是跟着笑起来说：“好啦，就是喜欢你的意思，快吃饭吧，别笑岔气了。”
第24章 家
许昭家住在一个老旧的教师公寓，楼下一块红色的砖头抵住了绿色的掉漆铁皮大门，门锁成了摆设。他拖着行李箱慢慢往上爬，碰巧遇到了五楼的刘老师，对方跟何美凤差不多的年纪，两人一起搭档带班了很多年。
刘老师刚烫了一头金黄色的卷发，一边拢着头发朝楼下走一边惊讶地抬眼看着许昭：“小许怎么回来啦，你们执法中队今年国庆节居然不加班了哦？”
许昭笑而不语，从包里掏出一盒鲜肉月饼递给她。
刘老师一边摆手说“我哪能要小孩的东西”，一边眼尖地看到了外包装上写的“光明邨鲜肉月饼”。
她女儿带着孩子定居在上海，每年中秋都会给她带这家老字号的月饼回来。于是她再次惊讶道：“你这鲜肉月饼哪里买的？”
“上海呀。”许昭笑着说，“刘老师，我现在在上海上班，以后国庆都不用加班。”
刘老师震惊之余，用身为老师不满学生时才特有的眼神扫了一眼许昭，但嘴上还是说：“那蛮好的，大城市机会多。”
许昭到家的时候，他爸正坐在沙发上沏茶，白炽灯下，清晰的浮尘飘在他很薄的线衫和很厚的眼镜片上。
“爸，我回来了。”
他爸不做声。
“我妈呢？”许昭再次试图打破屋子里的寂静。从小到大，每次只要他做得不让家里满意，他爹就总会这样视他为家里的空气。
“喵～”许妙用爪子挠开房门，并发出一声与之体型完全不匹配的娇俏叫喊。
许昭立马蹲下身来：“好久不见，哥哥抱抱。”
胖咪妙妙灵活地朝他跑过来，挥舞着一身的毛扑进他的怀里，许昭抱着猫回屋躺下。
等何美凤回来看到玄关处的小行李箱和几盒鲜肉月饼时，才立马冲许昭的屋子里叫了一声：“许昭，出来洗手吃包子。”
许昭这才算是真的回了家了。
“知道自己过敏就不要抱猫，怎么说都不听，马上又要眼睛痒身上痒的。”何美凤看着他衣服上的猫毛训了几句。
许昭洗好手就坐到桌子边吃包子。
“买了三丁和蟹黄的。”何美凤说。
这家扬州老字号的包子，许昭从小吃到大，每次回来都惦记着。他这边刚啃了一口还没咬着馅，那边沙发上刚才还对他视而不见的爹就揣着份报纸晃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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