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端着蜡烛蓦然回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他朝纪千华走近了些，烛火伴随着他的动作影影晃动，纪千华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平静地叙述一件事。
纪千华背靠着餐桌，微微屈膝，“我是觉得你和他不合适，你们的人生经历不同，他的职业又很特殊，以后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恐怕会有矛盾。”
程之咬着嘴里的软肉，狠狠瞪着纪千华。纪千华却觉得他这表情很奇怪，明明自己都已经顺着他说了，怎么还不高兴。
“你……”纪千华开口想说些什么，但程之并不理他，转身就进了卫生间。
纪千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无论说什么程之都要不高兴。他跟进卫生间，看见程之将蜡烛摆在洗手台上，两手交叉抓着衣摆往上掀。
“你又生什么气？”纪千华无奈道。
程之不答话，兀自又去脱掉长裤，随手将换下的衣物丢到洗衣机里。
朦胧的烛光照亮程之的半边身体，纪千华深邃的眉眼在程之的身上逡巡，并未避开。
程之转过身面向纪千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打开花洒开始洗澡。卫生间很小，纪千华的衣服被溅上了水，他低头拍了拍身上的水渍，抬眼时，程之在往身上打沐浴露。
“你洗的凉水澡，会感冒的。”纪千华轻声道。
程之嘲讽道：“我看你看的挺起劲的，不像是担心我感冒的样子。”
纪千华拧起眉毛，打量了程之几眼，转而解开衬衫扣子，将湿了的衣物丢到一边。他朝程之走过去，对方没有避开，他便得寸进尺了些，拿过了程之手里的沐浴露。
卫生间里又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纪千华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说：“别跟何海铮在一起，他不适合你。”
程之背对着纪千华，问：“那什么样的人适合我？”
纪千华帮程之搓头发，“工作稳定，年薪中等偏上，为人老实，脾气还要好的，能对你百依百顺的那种。”
程之笑了下，“你说的这种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纪千华也跟着笑，“说不准你就遇上了。”
他拿过花洒帮程之冲头发上的泡沫，水是温热的，但还是有些凉，纪千华就用自己的手垫着，先让水冲到自己的手背上，再过度到程之的头上。
“何海铮的野心不比安敬源少。”纪千华轻声道：“你别看他现在很老实，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实际上他不会甘心一辈子不温不火下去。这对于一个演员来说不是什么坏事，但对他们的伴侣就不友好了。你不是一个喜欢过那种跌宕起伏，供人评判的日子的人，你比谁都喜欢安稳，我说的没错吧？”
程之眼眸闪烁，并未吭声。
“好了。”纪千华关掉花洒，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围巾替程之擦头发，“你的头发好像又长了。”
“嗯。”程之应了一声。
“有时间剪剪，夏天多热。”纪千华说道。
程之闭了闭眼，说：“明天就去剪。”
“晚上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纪千华用毛巾揉搓着程之细软的头发，没有吹风机可用，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擦干头发。
程之却答非所问：“我是不会大晚上送你回酒店的。”
纪千华轻笑一声，并未追问下去，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程之。”
黑暗中，纪千华忽然叫了一声程之的名字。
“嗯？”
“你……可以将我当做你的哥哥。”纪千华低声说道，“你哥托我照顾你，我本来年纪也比你大，你可以把我当成你哥，我会像柏哥那样继续照顾你。”
程之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蜷缩了下。
纪千华继续说道：“我知道再怎么样我都不会是程柏，但起码可以让你心里有个寄托，别就这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外面飘着，也没个着落的。”
程之眨了下眼，眼眶里似有闪烁的泪光，但纪千华并未能看见，见程之不回答，就沉默地继续帮程之擦头发。
深夜，依旧是昨天那张单人小床。
两个人挤在一块，心境却又与昨天有所不同。纪千华仰躺在床上，屈起一条腿，“要是明天还没来电，你就先住到我那去吧，空调都开不了，太热了。”
程之这回没有再犟，而是沉默着接受了纪千华的提议。
“之后还打不打算回海市了？还是想在这边定居？”纪千华问。
程之：“不知道。”
“江城的房子比海市贵多了，很多人累死累活工作一辈子也不一定还的完贷款。”纪千华说道。
“你想劝我回去。”程之陈述道。
纪千华将胳膊垫在脑后，“是，我想劝你回来。起码你嫂嫂、葛思宁，还有我都在海市，你嫂子没卖你家的房子，她说想留给你，将来有天回来还能有个住的地方。”
程之翻过身背对着纪千华，“我还没看过江城的雪呢。”
纪千华笑了一声，也翻过身去，从后面抱住程之，“那你可以过完今年冬天再考虑。”
夜已深，月色渐浓，程之却始终都没有睡意，身后的纪千华已然睡熟，他悄悄翻过身，借着窗外月光端详纪千华的脸。
他小声叫了一声纪千华，对方没有反应，程之这才大胆了一些，伸出食指沿着纪千华的五官轮廓轻轻描摹。
这晚的月亮弯弯的很明亮，就如同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般。
2017年那个冬日的夜晚，程之和室友出去聚餐。
原本只是寝室内的四个人一块吃个饭，后来有个室友觉得只有他们几个太没意思了，便又叫来班上的其他几个同学过来一块。
程之一向不适应人多的地方，吃过饭后大家还要一块去ktv，他就找了借口先一步离开。吃饭的地方离学校有点远，打车应当是最方便的，但程之不舍得花钱打车，于是便倒了好几辆公交车才到学校。
晚饭没有吃的很饱，程之去了学校里的便利店，打算再买一份关东煮吃。
他正在选关东煮，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回头去看，是高中时认识的一个学长，两人早在之前就在宿舍楼楼下碰到过。
学长和他寒暄了几句，随口提了一嘴：“刚才在宿舍楼那边碰见纪千华了。”
程之手里的关东煮倏地落回锅里，溅起一小片汤汁，他诧异地抬起头，“什么？”
学长以为程之不记得了，便解释道：“就是咱们学校之前很有名的那个公子哥啊，他高三不就出国了，刚才我碰见他了，一个人来这边，不知道是不是找人。”
程之丢下手里的关东煮，转身冲出了便利店。
冷风呼啸，程之在寒风里狂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忽然很想见见那个人。
海大实在是太大了，程之跑的气喘吁吁，绕过大半个校园，在路上被人拦下，几个高中同校的女同学问他怎么跑的这么着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程之胸腔剧烈地起伏，他问：“你们看见纪千华了吗？”
有个女生回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校门，说道：“看见了，刚在校门口碰见的，他已经坐车走了。”
程之的身形佝偻下去，眼中有什么光彩渐渐消失，他朝女生挤出一个笑容，“没事了，谢谢。”
第42章 狡猾
翌日清晨。
程之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纪千华起床的动静，他听到纪千华进了卫生间冲了个澡，出来后又走到厨房翻冰箱翻了很长时间，最后似乎是没能翻出什么合心意的东西，他听见纪千华叹了口气，而后打了个电话给什么人，让对方送咖啡和早餐过来。
没过多久，程之的闹钟响了，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将闹钟按掉，从床上翻了个身，透过敞开的卧室门看见纪千华正从门外拎了一袋子东西进来。
“醒了。”纪千华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一件一件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我让人买了早餐，快去洗漱过来吃饭。”
程之磨磨蹭蹭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头发睡的乱七八糟地翘起来，睡眼惺忪地下床，一路晃晃悠悠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像个迷迷糊糊的小神仙。纪千华在一旁瞧着他的模样忍不住乐，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是头一回见睡的这样迷糊的程之，实在是有趣极了。
他趁程之不注意，偷拍了一张程之的照片，抱着手机嘿嘿笑。
“你笑什么？”程之透过卫生间的镜子瞪纪千华，直觉这家伙一定没安好心。
纪千华靠着卫生间的门，两只手抱在身前，笑道：“笑你这模样有趣，跟小熊似的，傻乎乎。”
“你才傻呢。”程之一边刷牙一边翻了个白眼，又是惹得纪千华一阵笑，他吐出一口泡沫，说道：“我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每次我干点什么你都会笑。”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纪千华面对他时大部分时间都是脸上带笑的，可他觉得自己讲的话做的事一点也不有趣，不明白纪千华究竟是笑点异于常人还是有什么别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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